童童仍旧闷闷不乐,但像听进了院长的话,拿起了勺子,孩子都在盯着他,见他要开始吃了,也都开始喝粥。
英童吃得不多,他看人的眼神很不友好,加上又刚来不熟悉,弄得其他小孩儿都不敢靠他太近。河耶玛拉同样为这两位新伙伴跳了舞,柯小看得津津有味,英童则总共没投去几个眼神。
柯小和英童的床铺挨着重晞,柯小的床上放着一只玩具恐龙,英童床上放着一只毛茸茸的玩具狗,柯小眼巴巴地看着那只玩具狗,院长贴心地问:“你也喜欢小狗吗?”柯小点头,双手递出他的恐龙,轻轻地朝英童说:“咱们换?”
英童先是不理,过了会儿,抓起那只玩具狗朝柯小床上一扔,柯小赶忙把玩具龙放到他床上,院长看着深觉欣慰。柯小把玩具狗抱在怀里,侧脸贴上去,一下下抚摸软软的狗毛。
“呜呜”他不停地奔跑,边跑边哭,他的家人在后面远远地朝他喊“快跑!快跑!啊!”他听到惨叫,却不敢不回头,他本来跑在最前头,但有人越过了他,他们也和他一样在逃命,“唰!”刀剑碰撞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吓得他哭都哭不出来,血滴溅到脸上,他侧头,只见到血肉翻飞,再回头,一看不见任何家人的影子。
夜里,重晞又坐起来,拿被子包着自己朝外面望天,一边的柯小搂着玩具狗呼呼睡着,另一边的英童整个人钻进被子里,瑟瑟发抖,重晞看到被子抖动,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他一动不动看了好一会儿,那被子仍在抖,重晞低头想了想,把被子披在肩头下了床,他们床没有紧挨在一起,但中间空隙很小,只够一个小孩儿通过,重晞下了床就直接站在那儿了。
英童心惊胆战,好容易睡着又被噩梦惊醒,此时脑袋缩在胸前止不住地抖,忽然一只手从被子边缘伸进来,把被子往上掀起一道缝隙,吓得英童差点跳起来,他紧紧攥拳,盯着那道越来越宽的缝隙,直到一张脸从那里露出来,两只眼睛如同黑色琉璃球闪来闪去,英童认出那是睡他旁边的小孩儿,剧烈起伏的小胸脯逐渐平复下去。
重晞手撤回去,只用头顶着被子,把自己脖子以上埋在英童的被窝里。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良久,英童道:“你出去。”他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
重晞也感到闷了,退了出去,但紧接着就把英童的被子朝下拽,让对方的头也露出来,“你也出来,被子里闷。”
露出了头,英童看着把被子当披风一样披在身上的重晞,再看到一屋子和他一般大的小孩儿安安静静躺在各自的床上,他的惧怕莫名地得到了缓解。重晞小小声地问:“你怎么不睡觉?”
英童幽幽地说:“做梦了,睡不着。”
重晞眼睛瞪了瞪,似有所悟,“是不是做噩梦了?你害怕吗?不怕,我也做过噩梦,梦见大怪兽追我,阿婆说那是假的,怪物永远追不上我,阿公也这么说。”说到阿公他又有点失落,朝外面望了望。
英童出了一身汗,此时觉着冷,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重晞见状立刻阻止道:“不要蒙头睡觉,会憋死的!”
英童:“我冷”
重晞想了想,直接爬上了英童的床。“你挪挪。”他说。英童不明所以,想把他赶回自己床上却说不出口,纹丝不动来表达自己的意思,重晞见他不动便伸手推了推,见他仍是不动,放弃般侧身躺下,为了不让自己掉下床,紧贴着英童,然后左右拽了拽英童的被子,再把自己的铺在上面,这样,两人躺在一起,盖两层被子。
“不冷了吧?”重晞觉得自己做了件特别聪明的事,府里的人个个夸他聪明,他果真是聪明的。
英童不愿意和人这么近距离接触,但身边躺了个小孩儿,身上又搭了双层被子,让他觉得安心不少,于是默默地不言语,不主动也不赶人。
两人就那么脸对脸躺着,不知道说什么,但都觉得暖暖的。过了一会儿,英童又想往下蹭,重晞立马抓住他胳膊,旋即揉揉,念叨:“不怕,不怕。”接着再往前靠了靠,小手摸索到对方的后脑勺,把他往自己胸前按。
英童很不习惯,但鬼使神差地,他靠了过去。两人再没言语,什么时候睡的也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几个小孩儿围在英童的床头,直勾勾地瞧着床上的俩人,一个撅着嘴睡得正香,另一个头埋在人家胸口,半边脸被被子挡着看不见,两人身上搭着两层被。大家没想过还可以这样,纷纷觉得有趣。
几人站了好一会儿,启十袂提醒道:“快到点儿了,咱们出去坐好等吃早饭吧。”几个小孩儿这才朝睡房外走,启十袂自己没动,先拍拍重晞,再拍拍英童,英童被他一拍就睁眼了,眼神里满是警惕,待发现自己拱在重晞怀里才又在心跳加快前及时平复。他坐了起来,而重晞丝毫未觉,仍旧呼呼睡,脸颊红红的。
启十袂保持着同样的力度同样的节奏去拍重晞,但重晞就是不睁眼,挪挪身子伸伸胳膊继续睡。英童看看启十袂,看看重晞,忽然用力推了重晞一把,这下重晞有反应,再次迷迷糊糊睁眼,瞅瞅英童,瞅瞅启十袂,明显没睡够的样子。
启十袂:“晞晞,要吃饭了。”重晞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哼唧一声。那边厢英童已快速穿好衣服。
这下两人等重晞,启十袂去重晞床上拿了他的衣服递过来,重晞看着放到自己怀里的衣服,突然想到在重府,没人喊他起来吃饭,他喜欢睡到什么时辰都行,什么时候起来什么时候就有各种美味等着他,阿婆和丫鬟,有时甚至是阿公,把他抱在怀里,一口一口喂他,他只要张嘴就可以了,如果累了,还可以随时闭眼,再睁眼人家继续喂想着想着他瘪起了嘴。
英童愣愣地看着大颗大颗的泪珠从重晞眼里滚下,启十袂则很快伸胳膊揽上重晞的肩,不住安慰:“不哭,不哭,乖,乖。”
重晞先是默默掉泪,接着吸鼻子,然后哭出了声,越哭声越大,最后嚎啕大哭。英童兀自呆呆的,搞不清为啥昨晚小大人样的重晞,怎么睡了一觉就变成这副样子。
一群孩子追着院长进来了,然后就看着院长哄重晞。这天早饭时间延迟了半小时,直到重晞恢复如初,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在桌前坐下吃饭。
“咦?”正吃着饭,沙理尔四处寻摸,找刚不小心掉了的勺子,一旁叫唐扈龄的小男孩儿帮着他找,片刻后伸脚把掉到桌底下的勺子勾出来,拿着在自己身上蹭了蹭,还给沙理尔,沙理尔接着吃粥。
院长和另外两个阿姨在一旁吃饭,一个阿姨放下筷子走到唐扈龄和沙理尔中间,说道:“勺子掉到地上就沾上灰尘了,记得要洗干净再用哦。”唐扈龄没回头,用力点了两下,继续呼噜噜喝粥,沙理尔冲阿姨笑笑,但什么也没听进去。
早饭之后不久,孩子们会被集中到一间大教室去上课,老师会教简单的汉子和算术,大多数时间就是领着孩子们玩儿,做开发智力的活动。
唐扈龄挺着胸脯说:“我爹说不让我进学堂,说我笨!说我能像他那样把猪杀好就感谢祖宗了,看我,上学了!教书的还是女先生!”
坐得离他近的孩子七嘴八舌边摆弄积木边问:“杀猪?猪肉可好吃咧!”
“你爹杀猪?多大猪?”
“我听陶奶奶说,杀猪的人天天有肉吃!”
重晞科普道:“杀好多猪的人叫做屠夫,杀一次猪可以赚几个铜板。”
唐扈龄对着重晞大声道:“对!你说的对!我爹就是屠夫,去人家杀猪,人家给他钱。”又突然落了气势,“我太小,再大点也可以当屠夫,就能赚几个铜板了”
重晞这边科普完,又蹬蹬跑到女先生那边,问出了憋在心里的话,“先生,为什么我们这么小就可以上学堂?你为什么不教我们读书写毛笔字?”
不会写毛笔字的老师说:“小孩子就是这样上学的哦,这是学前班,等你们读大班读小学的时候,就要写字做题,不能像现在这样可以玩儿啦。”
重晞似懂非懂,不过他想自己从没有去过学堂,阿公也没给他请过先生,虽然觉得女先生的话奇怪,还是点点头没再继续问。老师私心里很喜欢重晞,他长得可爱还乖巧,总叫人想捧着他的脸狠狠亲几口。
重晞拎着个三角板来到墙角,因为和英童在一张床上睡了一晚,他下意识觉得他们应该近一点。英童仍旧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旁边几个小孩儿在说话他也不插言,默默坐一边摆弄一个魔方。
见重晞过来,英童看了一眼,低头继续摆弄,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就瞎弄。
重晞挨着他坐下,小声问:“童童,你在哪里遇到先生的?你的愿望是什么?”
英童听了立刻抬头瞪了他一眼,朝一边挪,和他拉开点距离。重晞挨过去,声音更小了,“我的愿望是找到我阿公,先生说我来这里就能找到他。”
英童顿了顿,停了手上的动作,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像是在犹豫着什么,片刻后恢复过来,仍旧闭嘴不言。重晞:“你不告诉我吗?”
英童睨了他一眼,像是有点烦他。重晞不再说了,开始拄着下巴望天,不知道在想什么。一边又有孩子讲故事了。
“你真看到了?它怎么没把你吃掉?”
“我去的时候,它在睡觉,盘起来像小山一样高,我围着它跑了好几圈儿,就累倒了。”
“它吃小孩子?”
“对!吃了好多小孩儿,我去,就是想打死它!”
“你也小呀,你不怕它把你吃掉?”
“不怕,别的小孩因为害怕被它吃掉,我不怕,所以我想打死它。”
“它长什么样?”
“怪物啦,好丑好丑。”
重晞听着听着乐了,他想那个叫邑真的小孩儿一定在讲从别人那里听到的故事,他就总爱嚷着叫重府里的人给他讲故事,大怪物的故事听了好多好多。
他笑着笑着自然而然回过头,这才发现英童在看他,他问:“怎么啦?”
英童嗫喏道:“今晚咱们还把被摞在一起吗?”
被子摞在一起?重晞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但他说这句话时的样子很乖,重晞笑着伸出一指,点点他挺挺的小鼻子。
英童很排斥黑天,别的孩子在院长的看顾指导下脱下衣服放好,他却很不情愿,手放在扣子上,犹犹豫豫不想解。一旁的重晞已经盖好被子,正转头眼巴巴地看着他。英童决定不脱衣服了,就这么钻进被里。
院长来回溜达,果然在英童这儿停下来,往下拉了拉他已盖到下巴的被子,“童童,睡觉前要把外衣脱掉,你看,别的小朋友都脱了。”
英童安静听着,却没去看她,片刻后他转头看向重晞,对方还跟刚才一样在盯着他,看着看着,重晞掀被下床,穿着福利院里统一发的睡衣贴着英童的床边站好,院长觉得两个小孩子有趣,便没马上叫重晞回去,想看看他们能做什么。
重晞把英童的被子又往下拉,直露出他整个上半身,然后开始动手解英童的扣子,院长忍不住笑了,重晞好可爱,好有趣。英童被重晞解了两颗扣子躺不住了,自己坐起来把一身衣服脱了。院长摸摸他们的头,放心了,起身出去,给孩子们关好门。
重晞回身抱了自己的被子再次爬到英童床上,像前一晚那样两人躺一起,盖两层被子,英童挨到重晞,觉得像挨到了火炕,暖暖的有种安全感,叫他不那么害怕了。天并不冷,他们的集体睡房里更不冷,但英童习惯了一睡觉就往被窝里钻,把整个人都盖得严严实实,仿佛在躲避什么怕被发现。
重晞快要睡着时,迷迷糊糊的,感觉到身边的人往下缩,他伸手摸来摸去拽住一撮头发往上拉,英童被拽得疼了,用力拍他的手,这下把重晞拍清醒了。他吓唬道:“再缩我不陪你睡了,我真回去啦?”英童卷缩的身子立时僵了,重晞见吓唬他没用,自己也缩了下去。
两人都蒙在了被子里边,黑黑的,两人近在咫尺却都看不清彼此的脸。“你脸呢?”重晞问,伸手一摸,摸到了,“你看到我脸吗?”马上一只手也摸上他的脸。重晞觉得他们像在躲猫猫,感到了一丝趣味。“他们都看不到咱俩啦。”英童弱弱地嗯了声。
过了一会儿,重晞:“咱们出去好不好?要是睡着了,咱们会憋死的!”
英童犹豫了会儿,道:“好,可是,我都这样睡觉的,不会憋死。”重晞没回话,又过片刻,他突然用力一掀,俩人顿时脱离黑暗,视线回到被月光笼罩的睡房中,重晞像是玩儿了一个游戏,先是瞪大眼睛,表示“你惊讶吧”,接着又咧嘴笑,怕吵到别人还用小手堵住嘴。
英童没啥大反应,他此时觉得重晞是一个该被大人打屁股的孩子。如果他不蒙住被子,就得把头埋进重晞的怀里,让重晞像搂玩具那样搂着他的头,这样他才能睡得安心,是以,他俩就这么做了。此后的每个清晨,别的小孩子都能看到总是晚起的重晞怀里抱着英童的脑袋,多数时候英童已经醒了,只是老老实实的没动弹。
第5章 第 5 章
重晞和英童养成了睡前说悄悄话的习惯,因为他们睡一张床,不能在躺下一秒内入睡,所以就忍不住说话,说的什么也记不住,就瞎说,最开始,小小声的,后来一下没注意声音就大了,没睡的孩子也都听得到,有时还会插几句嘴,断断续续地,他讲了他的阿公,大家听完也记不清,有的孩子能,也只是知道重晞是重府的小公子,他的阿公是个超厉害超有钱的人,他想要什么他的阿公都给他。
柯小抱着他的玩具狗对重晞说:“晞晞,你家那么好,你怎么来这里?”
重晞又说他在大海边遇到先生被先生带走,先生告诉他阿公在这里。柯小听他说阿公在这里开心了,问重晞等他阿公来接他的时候能不能把他也带走,他也想要那样的阿公,好厉害好有钱他要什么都给他。重晞却想起先生说阿公要他自己找,那不就是阿公不会自己来接他?他有些伤心,但还是答应柯小,如果阿公来接就带他去家里。
夏天来临时,小孩子们已经能彼此的名字,再不会看着一个人的脸,叫着另一人的名字。大家穿着一模一样的短袖短裤,在福利院的操场上玩儿,福利院前面有大操场,后面有小操场,有树有花有草,有秋千,有各种各样的孩童运动器具,几个月下来,孩子们对这一切不再感到陌生。只是,他们始终在福利院这一方天地里,外面的世界还没有看到。
福利院前前后后的操场边缘,栏杆上爬满了弯弯绕绕的绿藤,其中点缀着红红粉粉的小花,孩子们第一次见到福利院以外的人,是那些人穿过围栏走了进来。
好奇的孩子们聚在一起,几个大人在和院长谈话,院长说:“抱歉,各位,这些孩子必须在这儿住满一年才可以接受领养。”
陌生人说:“小孩子越早接回新家越好嘛,有利于他们适应接纳家人。”
院长仍旧坚持,说是这里的规定,不满一年,一个都不能放出去。
大人们看看乖乖聚在一起的小孩子,露出或渴盼或温柔或慈爱的目光,孩子们能够感受到他们的善意友好,有的胆儿大的便冲他们笑了笑,大人们脸上更是露出怜惜之意。
福利院的阿姨教给孩子们一些游戏,夏日的午后,他们有的睡午觉,有的就在露天的绿荫处玩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