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少一点一点软倒在地上,面颊贴着肮脏的石子路,痴痴地盯着林海远去的背影,眼里的光如即将熄灭的火堆,时不时爆出零星的光,但最终都黯然,连手指都把掌心里的契约抠破了。
寒风刺骨,林海闷头走到门口,又快步绕回去,陈轩躺在地上,身上的黑色披风随风飘摇。他把三少爷抱起来,神情挣扎,恨恨地咬对方血污遍布的唇,再跑出门,开车去了医院。
远方和云四听闻消息赶来时,林海正靠着病房的门沉思,见他们来,一句话也不说,抬腿就走。
“行长?”云四跟上去。
“你们看着他。”林海把衣领上的扣子扯开,“别死就行。”
“那……那那那三少爷?”云四有些傻眼。
“他爱干什么干什么。”林海把远方喊来,“去找三少爷手底下的那条街在哪儿。”他阴测测地笑,“给我都收了,一个子儿都不许留。”
云四听不明白,远方却懂了,二话不说就跑回病房找陈轩的地契。
“行长,你和三少爷吵架了?”云四挠挠头,恍然大悟,“床头吵架床尾和嘛,您别太欺负他。”
“欺负?”林海脚步微顿,“云四,我从没欺负过他,只从今天开始……”他想起陈三少瘫倒在血泊里的模样,阴郁到极致,“我要让三少爷明白,他浪费的,不珍惜的,就算追悔莫及也求不回来的到底是什么。”
林海说完,伸手和云四要烟。
“行长,你戒很久了。”云四踌躇着掏出烟盒子。
“嗯。”他用手挡风,点燃一根,靠在医院的窗边抽,“云四,你觉得三少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云四毫不犹豫道:“挺好玩儿的阔少爷。”
“好玩儿?”林海嗤笑。
“行长,他真的挺有意思的。”云四讪讪道,“没什么架子,会唱曲,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发呆。”
“没什么架子……”林海把烟灰抖落,“那他在我面前装得挺辛苦。”
“那不一样。”云四笑得猥琐,“你们是枕边人,他看你眼里是有欢喜的,所以忍不住要闹。”
林海夹着烟深吸了一口:“我知道。”
“行长,你就是什么都知道顾虑才多。”
“……和三少爷在一起,顾虑能不多吗?”他把烟徐徐吐出来,“他和我在一起,顾虑也不会少。”
他们正说着,远方从病房里跑出来:“行长,查清了。”继而又道,“三少爷醒了,问您在不在。”
云四也看向他。
林海把烟扔在地上踩了,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扔给远方:“给三少爷。”
“您呢?”云四好奇地问。
“我?”林海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冷笑,“三少爷可不关心我去哪儿。”
第二十九章 海参小米粥
说完,转身就走,一点也不留恋,就留拎着他外套的远方与傻眼的云四在病房门前互相看。
林海走下楼,又点了根烟,驱散鼻翼间的消毒水味。冬天像怎么也过不完似的,寒风吹个不休,他手里的烟头明明暗暗,还没抽几口,烟就被人夺走了。
“二少爷。”林海撩起眼皮,“你还敢来?”
陈安笑嘻嘻地望着他,把烟塞进嘴里:“昨晚我弟弟满足你了?”边说,边享受地吐出烟圈,“没有的话,我陪你。”
林海干笑一声:“受不起。”
陈家的二少爷靠在墙边,单薄的长衫在风里翻卷,他忽然发现陈安的眼尾很细,还微微上挑,当真是狐狸。
就是没陈轩好看。
“二少爷。”林海猛地抬手,把陈安按在医院冰冷的墙上,“你欠陈轩的,我总有一天会讨回来。”
陈安微微蹙眉,揉着肩膀抬眼瞄他:“林行长,你喜欢我弟弟?”
“你当他是弟弟?”
“这话说得……”陈安与林海贴近,“林行长觉得呢?”
林海的手在陈家二少爷的脖颈边徘徊,最后面无表情地松手,转身时,刚巧看见裹在宽大病号服的陈轩正从楼梯上往下滚。说是“滚”都不合适,云四拼命拉着三少爷的手臂都拦不住陈轩往楼下冲的劲儿。
他走过去,把陈轩托住,烦躁地轻呵:“别闹。”
“林海……”陈轩抱他的腰。
林海把陈三少的手拨开。
“林海!”陈轩又缠上来,拼命搂住他的脖子,“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你别走!”
林海的呼吸微微一滞,抬起的胳膊僵住片刻,终是落下。
“我不信。”他决绝地推开陈轩,“三少爷,别闹了。”
陈轩跌倒在地上,再艰难地爬起来,粘稠的血迹从脚尖一直蜿蜒到他身边:“林海……”
再无更多乞求,只有那双含泪的眸子还黏在他身上。
林海咬牙转身:“外套呢?”
远方拿着外套跑过来。
他把外套裹在陈三少身上,粗暴地系了几粒纽扣:“别跟着我。”
陈三少哽咽着往他怀里凑。
“别指望你的那条街了。”林海把陈轩眼里最后的希望扼杀,“我不会让你拿到一分钱的。”他冷笑,“三少爷,你做你的阔少,我当我的行长,办不到井水不犯河水,那我们就拼个你死我活。”
陈轩的呼吸猛地加重,眼泪啪嗒啪嗒跌落在林海的手背上:“你……你不要我了?”
“不要?”他低头咬住陈三少的唇,撕咬,“都和我睡过了,你想跑到哪儿去?”
陈轩破涕为笑,悲伤地拽住他的衣袖:“带我回家。”说完疼得浑身发抖,“你想要我怎样,我就怎样……”
“不需要。”林海把陈轩推到云四身边,“我暂时不想看见你。”
陈三少浑身一震。
“走了。”他又去口袋里摸烟,留云四在医院照顾陈轩,自己带着远方离开了医院。
却不是回分会,而是直接去了陈轩用挨打换的那条街。
“就这么个破地方……”他叼着烟捶方向盘,“值得?”
车窗外荒芜一片,连丝鬼影都没有。
远方沉默半晌,忽然道:“行长你不懂。”
“我不懂?”他愣住。
“行长,你和三少爷不一样。”远方认真地解释,“其实季家的商会也这样,季达明就算没了亲弟弟,依旧要面对别的亲戚,如果掌控不了商会,他们这样的少爷公子根本活不下去,所以三少爷这么做……也是可以理解的。”
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林海怔怔地把烟塞进嘴里,吸了好几口才发现烟灭了。远方沉默地帮他点上,他却不想抽了。
“没劲儿。”林海轻声感慨。
“他们也没有选择的余地。”远方垂下眼帘,“就像我们当下人的,没少爷的命。”
林海听罢,满心苍凉,烟灰落在手背上也不在意,许久才抬头捏了捏眉心。
他说:“等三少爷好些,接回来住吧。”
“会长,你还……”
“喜欢。”林海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别问了。”
远方像是早已料到:“那这条街?”
“还能怎么办?”他把头磕在方向盘上苦笑,“三少爷都拼命换来了,我怎么也要还他一个值得的。”
值得……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付出与回报对等的事?若是有,怕是也只有林海这样在背地里费尽心思的人存在。起码陈三少的世界里没有“值得”这两字存在。既然没有,林海心想,自己就做三少爷生命里最“值得”的那个人吧。
晚上下了一场暴雨,没带来春意,倒是让本就寒冷的冬季更加阴冷。
林海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想起陈轩说的旧伤,这样的天气肯定会疼,阖眼便见三少爷蜷缩在床上疼得面色青白的模样,最终颓然起身,坐在床边抽了半盒烟,到底还是没忍住,开车去了医院。
结果三少爷睡得跟个没事儿人似的,躺在床上挠肚皮。
他浑身湿透,杵在病床边哭笑不得,转身欲走,手腕忽然被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