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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怎么就没想到让他录一张唱片呢……那张也只是我买来送他的礼物……程伯,他的东西都去哪了?”赵平泉喃喃自语着,又突然问程伯。陈非和吕博瑜面面相觑。程伯眼里满是心疼,正要回答,赵平泉自顾自说下去了,“罢了罢了,生不带来,死不带走……都在心里,就可以了……”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吕博瑜,沧桑的脸上,有感激,有感动,有感怀,“谢谢,吕老师。”

    赵老这样的反应是吕博瑜没有想到的,那天吕博瑜连弹五遍《梦中的婚礼》,当时他只是有点怀疑,而现在,吕博瑜几乎可以肯定,这个深植在赵老心中的人,已经不在了,而赵老也已经不想再靠着怀念他坚持了,虽然只是因为身体健康真的跟不上,但赵老他心里,可能真的已经打算放弃,想要跟随那个人脚步走……

    吕博瑜不放心让赵老这样回去,提出要送。陈非当然很开心吕博瑜可以同行,但想到吕博瑜还要去给学生上课,不禁担心他的辛苦:“不用了,朱莉不是说,那个家长调课到下午让你去上课吗?赶来赶去,太远了。”

    吕博瑜第一次对临时性的调课产生不悦的情绪。

    赵平泉情绪已经恢复不少,脸上也能再看到笑模样:“吕老师,让你担心了。放心,小凯很靠得住。”

    既然“爷孙俩”都这么说,吕博瑜也不勉强。

    “爷爷可不是一张唱片就好打发的,还等着你下次来再给爷爷弹一曲儿呢。”赵平泉看了眼陈非,竟狡黠地向吕博瑜眨了下眼,“小凯的手艺很棒,让他做顿好吃的给你当谢礼。”

    说得陈非俊脸一红,虽然他向吕博瑜自夸过自己的厨艺,可那是在电话里,而且他从来没被人□□裸地夸过,而且还是当着他现在最在意的吕博瑜跟前……

    吕博瑜瞟了眼羞赧的陈非,很满意他没有露出一副谦谦虚心的君子表情。

    赵平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里的笑意越发浓厚起来,心里的郁结不知不觉也散了,笑呵呵地在陈非和程伯的搀扶下,离开琴行。

    车上,程伯开车,赵平泉和陈非坐在后座。赵平泉瞅着正在研究琴谱的陈非,笑着问:“小凯,你喜欢吕老师吧?”

    “啊?”陈非惊讶地抬起头来。

    “吕老师送你的琴谱,从你上车就一直看到现在。”赵平泉调笑,“可没见你对什么东西这么爱不释手过啊。”

    刚刚消红不久的脸“倏地”又红了。

    赵平泉轻轻笑了声,然后往后靠在椅背,又轻轻叹了口气:“能有个喜欢的人,总是好的,别像爷爷一样,还想喜欢,那个人却不在了……”

    “爷爷……”

    “赵爷……”

    一个是不知所措,一个是心疼担忧。

    赵平泉摆摆手,对程伯说:“不碍事,我也没多少天活了,有些事说说,我心里也快活些。”赵平泉放下手,拢了拢衣服,即使在车里,还是觉得冷气直往身体里钻,“以后,也没机会说了吧……”

    车上的另两人都沉默了。

    只有赵平泉一个人幽幽的声音:“小凯,如果可以,不要走爷爷这条路,太难了,太难……”

    第18章 第十八章

    从琴行到赵平泉的家,一个小时左右的车程。当赵平泉从记忆中回神,看窗外的景色已经是茶山绵延、悠绿连天时,有点哑然,他和萧赐然从认识到在一起到他离世差不多有三十五年时间,距萧赐然离开也快十五年了,想不到他和一个男人纠缠近半个世纪的人生,只消一个小时,便就讲完了。怅然的失落是难免的,但更多的是释然的轻松。人的一生,把它过厚了,再把它过薄了,这样的人生,也算圆满了吧。赵平泉很满意,他听萧赐然的话,在没有他的日子里努力过得充实;赵平泉很满足,现在他只要再做一件事,就可以安心去找萧赐然了。

    而一边接收赵平泉回忆的陈非,受到的震撼是不言而喻的。他交过很多“女朋友”,可他没真正经历过自己的情感,更遑论去明白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感情。这不是个难过的故事,即使他们互相刺探、追逐了很长时间,即使他们遭受了家族、亲友的不解和舍弃,即使他们一个早逝一个独留人间,可是,他们在一起的那几十年,除了甜蜜,还是甜蜜。陈非虽然不理解赵老在讲起他们在一起时发生的那些平常的事有趣在哪,可是,他从赵老的眼神、表情里可以看到那种独属于他们之间的甜蜜和幸福。当赵老用他那苍老舒缓的语调幽幽地回忆着过往时,陈非脑海里蹦出的人,就是吕博瑜。这太自然不过,吕博瑜是现在除了江一之外,唯一一个和“陈非本人”有交往的人,而且是个男性,还是陈非会放在心上,总想去企及的一个人。不过,陈非不知道他的这种“想去企及”的想法是否是情感意义上的“喜欢”。

    “小凯,爷爷看得出来吕老师对你的关照,也看得出来你对吕老师的喜欢。可能这种喜欢,还只是普通朋友间的喜欢,但是,你心里有渴望,这种喜欢就很容易变质。而且,吕老师有能力让你的喜欢变质。如果可以,爷爷不希望你走和爷爷一样的路,做个普普通通的孩子,要简单轻松许多。”赵平泉就像一个爷爷对孙子那般殷切叮嘱,“但如果真的爱上了,那就坚持下去。这种事,没人能说对错,也不存在对错,就算哪天你自己觉得错了,那你也怨不得任何人……每个人都要承受自己选择的路……”

    普普通通的孩子,他现在也不算个普通的孩子吧?陈非苦笑。赵老这席话,听得陈非心里非常堵,感觉自己心里的疑惑被赵老□□裸地摆出来,让自己不得不去看到它,而又解决不了它。它就像一根刺一样,闪着尖锐冷冽的银光,扎在那儿,一动不动。

    直到车开进车库前,陈非心里还是闷闷地。不过,他眼尖地发现路口停了辆车,这让他不禁警觉起来。他皱了下眉头,这里算是半个景区,住在这里的人家都会在一楼自建一个小车库,不会把车停在路边。而会把车停在路边的人,也就只能是来的游客或是来办事的人,看那车停的位置,来者不善。

    果然,正搀着赵老往屋里去,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敲门声。陈非冷笑,又来了。

    赵平泉拍拍陈非的手背,转头吩咐程伯去开门。

    刚在大厅坐定,程伯就带着人进屋了,一行四个人,除了赵平阳、赵国兴这两个常客外,还有一个鬓角苍白、步履蹒跚的老人,应该是赵氏宗祠里的叔公,而搀扶着他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女生。她看到陈非时,从鼻子里哼的那一声,陈非想忽略都做不到。

    赵平泉一看到那位老态龙钟的老人,竟借着陈非的力又站了起来,眼圈都有点泛红:“……大哥。”

    陈非瞬间就知道那位老人的身份:赵平昌,赵老的大哥,是赵老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位至亲,是赵氏宗祠“经济会”的名誉主席。

    “小凯,叫大爷爷。”赵平泉赶紧让陈非叫人,他没想到他们竟然会让他大哥出面,心里泛起一阵苦涩。自从他被家族除名,已经有多少年没和大哥见过面了,想不到竟是在这种情况下再相见。

    赵平昌看着自己最小的弟弟,上次分别时,他还小,跪在宗祠里,一脸的倔强和决绝,而自己是那个,拿着族谱,亲手把他从族里划去的最疼他的大哥。

    多少年了,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从那以后,再没见过面,他们不会去找他,也不允许他再回来。而令人讽刺的是,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他管理的赵氏宗祠“经济会”却开始接受这个被判出家族的弟弟的经济资助。而现在,两兄弟再相见,却是因为他的弟弟不再捐钱了……赵平昌心里有愧,也舍不下这张老脸来求赵平泉,他会答应赵平阳过来,只是想来见见他这个弟弟。他怕再不见面,以后就真的见不到了。因为,他们真的,都老了,老得一只脚都已经迈进棺材了。

    “大爷爷。”陈非乖巧地唤了一声。

    “你谁啊?”搀着赵平昌的女生嚣张地一台下巴,“谁是你爷爷?和你有什么关系?”

    赵国兴在一旁,用手握拳抵住嘴角,幸灾乐祸地笑了。叫上赵小红还真是对了,别看他这个小侄女年纪小,可人泼辣着呢。

    “小红,别没礼貌。”赵平昌虽是呵斥,但语气里的疼爱还是掩饰不住。

    “爷爷。”赵小红撒娇,“哪有让个不明不白的人就叫爷爷的理啊。”

    赵平泉轻轻拍了下陈非的手臂,招呼大家都坐下,他看着赵小红,眼里满是慈爱:“小红都这么大了,四爷爷才第一次见你。程伯,去把那‘水草鲤鱼’扇拿来。”赵平泉笑着说,“这是把蜀绣圆扇,绣技精细,色泽明亮,那鲤鱼可以说活灵活现,可以摆在房间里,也可以平常拿来使用。”

    程伯应声离开,赵小红看着赵平泉,笑得明艳:“谢谢四爷爷。”虽然她并不稀罕那什么蜀绣,更不想叫这个从来没见过的老人四爷爷,可是为了“经济会”,扮个乖,没什么难的。

    “诶,乖。”赵平泉听得开心。

    陈非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把赵小红那副嘴脸看得清清楚楚,当下就把他和赵平阳、赵国兴扫到一堆去。

    “四……四弟,你身体还好哇?”赵平昌艰难地吐出“四弟”那两个字。

    赵平泉眼眶不禁又要泛红,他有多久没听到至亲的人这么叫他了呀。

    “大哥,不碍事。”赵平泉关切地问,“你呢?”

    “除了腿脚不大利索,其他都好。”赵平昌脸上慢慢挂上笑容。多年没见的两兄弟,好似那么多年的空白和隔阂瞬间都没了,只余下溶于血脉里的亲情。是啊,当生命轨迹在肉眼可见里即将滑向终点,还有什么是放不下和可计较的呢?世上如斯多的生命,唯你和我成为一世兄弟,那是怎样一份玄妙的缘分,到现在若还执着过往,可还有以后再唤得一声“四弟”,再听得一声“大哥”?

    赵平昌和赵平泉就如两个普通老人般,缓缓的、幽幽地闲话起家常,谈天起过往。

    这是陈非没想到的,但这样的平和是他乐见的。当然,他不会忘了在场还有另三位。看着那几个人互相挤眉弄眼,屁股在沙发上挪来挪去,看来是要坐不住了。

    陈非皱了皱眉,他不想这份难得的平和被破坏。可是……

    “爷爷,您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呀?”赵小红撒娇得摇了摇赵平昌的手臂。

    赵平昌正说到兴头被突然打断,有点不悦地停了下来。

    陈非适时出声,乖巧地说:“大爷爷,爷爷刚刚说的园子,就在屋后。等会我带您去看看,种得都是当下时令蔬果,又绿色又健康。爷爷说了,什么事再重要都重要不过有一个好身体。”陈非不动声色地把他们想说的事扫到无关紧要的一堆去。

    这个话头正好接着赵平泉和赵平昌之前的谈话,赵平昌很感兴趣地点了点头:“得去看看,我还得摘点回去尝尝呢,四弟不介意吧?”

    赵平泉笑:“当然,大哥觉得好的话,可以常来,或是我给你送过去都可以啊。”

    “好啊。”

    被截了话头的赵小红眼神不善地瞪了陈非一眼,转脸不依地对赵平昌说:“爷爷,等我们把正事说了,您想吃多少当季蔬果我就给您买多少。”

    “咳。”赵平昌不是不知道孙女的暗示,现在再被孙女一逼,不免尴尬地看了赵平泉一眼。

    “大哥,你说,没事。”赵平泉看着自己大哥为难的脸色,心里感怀,他大哥心里还会顾念着他,那就够了。

    “四弟,这事是大哥对不住你。”赵平昌为难地开口,“哎,还是为了‘经济会’的事。”

    赵平泉了然地点了点头:“大哥,我做这个决定也是考量了很久。你知道,我亏欠了一个人很多年,想最后为她留点什么。我虽然退出对‘经济会’的资助,但另设了基金,这份是我留给你和小红的。我没多少日子了,我只是想最后为我的家人,我亏欠的人多做点。希望你能谅解我的自私。”

    “四弟……”赵平昌的声音忍不住哽咽,于情于理,赵平泉都没做错。

    “堂弟,话不能这么说。”出声的是赵平阳,“你注资给‘经济会’,‘经济会’是谁的?是赵家的。你也姓赵,本都是同家,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分你的家人,我的家人呢。再则,‘经济会’这么多年帮助多少族里的贫困家庭,投资多少项目,带动多少家庭富起来,如果因为你这样一扯资,引得资金周转不灵,运转的项目怎么办?那些赵家人怎么办?”

    陈非在心里冷哼了一声,这个时候来打“赵家”牌,有够卑鄙!

    第19章 第十九章

    赵平阳话音落下,大厅瞬间沉默下来。

    陈非看大家的茶杯都快见底,便站起身。

    赵平泉好似乏了般,微微动了下身子,更深地窝进坐垫里。

    赵家客人都一瞬不瞬地盯着赵平泉,急切但又高高在上地等着赵平泉说话。在赵平阳看来,赵平泉是赵家分支中最大的污点,他助资“经济会”是赵平泉在赎罪,是理应给赵家蒙羞的补偿。而此时撤资,那就是最大的罪过,是对赵家又一次的伤害。

    陈非不像吕博瑜那般懂茶、会泡茶,但将已经泡好的茶水为大家添上,他还是会的。按照辈分顺序,他依次添上茶。当陈非走到赵国兴身旁时,坐在赵平昌身边的赵小红抬眼看了他一眼,本想再从鼻子里哼一声报刚才被抢白之仇,但陈非觉察到赵小红的注目,视线转了过去,波澜不惊的深褐眸子,好似能将人吸进去似的,一种近似无辜的纯粹,搭上那副清秀的面庞,惹得赵小红的脸蛋就那么红了。

    赵国兴轻咳了声,陈非俯身,继续为他添茶。赵国兴想到之前在这个青年身上吃了不少闷亏,今天可得好好出一口晦气。刚想清清嗓子,却听陈非令人咬牙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堂叔,听说您投资的百兴快餐连锁因卫生问题被工商查处了。”陈非一边添茶一边缓缓地说,“还有前几天新闻里闹得沸沸腾腾的‘北郊烂尾楼’,堂叔也是其中投资商之一吧。”

    这些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现在被陈非当众提出,赵国兴知道陈非绝对没安好心,他“哼”道:“投资有亏有赚,这很正常。‘经济会’运作的项目亏损,自有会内专业人员进行评估,不是你这外人能明白的。”

    “哦。”陈非添好茶,起身,走到赵小红身边,俯身给她倒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