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医生放开他,金发男人已经在头脑中炸成一片,惊愕地不知道该将视线投向谁,是大胆妄为的混账恋人,还是犹豫着要不要对他说些什么的绿藻头?
一瞥间,那个外科医似乎已经得到了什么满意的答案,他只看了一眼绿发男人,伸手抄起山治的腰扬长而去。
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再回头看一眼绿发男人的机会,但山治已经大抵猜到了,并且他可以肯定的是
——特拉法尔加罗又一次赢了。
- end -
月背砂丘
“不,这儿并没有任何东西。”他看着四周自言自语。晕眩侵袭着他的头脑,令他心中升起一阵即将失去判断力的无力感。
前後左右放眼望去全部都是荒漠。严格来讲这里并不算沙漠,沙漠里其实有很多生物,但这里一点生气也没有。无数黢黑的砾岩在苍穹下堆积成缄默的模样,偶尔暴起的风在岩间怒号着,将它们镂刻成魔鬼的形状,宛若步向死亡的诅咒。这片荒漠名为安必扎乎,意思是月背之丘,在传说中是连魔鬼都不会降临的绝望死地。
特拉法尔加罗很相信自己的力量——身体素质,辨认方位与生存的能力,大概还有一部分好运——但那是在他深入荒漠之前。到了这里就意味着,什么都没有了。连当地向导都不敢在这个时候轻易走进安必扎乎,他却必须要进入。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寻找一种植物。对于他而言,被当地人称作库尔戈玛的植物就是他现在最渴望的神迹。
“只有找到库尔戈玛,才能救……”他说到这里,语气却突然而明显地迟疑起来,“救……我要救谁?”
他茫然地将视线投向身畔数不清的黑石。那些矗立在地表的嶙峋模样仿佛能震慑住凝视的灵魂,他越是看着它们就越是记不起来。反正要救谁已经是忘记了,总之还记得有这件事就好。片刻过後他这样说服自己。紧了紧自己手中暗紫色的长刀,他继续向前走去。
但谁也没见过库尔戈玛。
没有人见过。
天上星星很安静,将淡泊的光洒在每一寸土地上。绕过这块巨石,他突然看见了一个蜷坐在地上的小男孩。
这不科学。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的任何一个生物都不科学。然而没有丝毫犹豫,他走到小男孩身前细细审视。孩子金色的发丝胡乱贴在面颊上,瘦骨嶙峋如同也被这里的风尽情雕刻过一番,那颗小小的头颅低垂着,不过难得的是他还在轻轻呼吸。
“嘿。”
听到声音,孩子睁开眼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双绝望的眼睛,由于死亡逼近而失神。可刹那间,他在那孩子的眼中看到了火光。那是象征着生命的光芒,求生的意志。虽是脆弱的生命却始终不肯放弃。在四面死亡的砂地中,海蓝的眼瞳为这重黑色铺上了满目琳琅。说不上为什么,这画面让他感到似曾相识。
“跟我走吧。”罗说着,向前走去。
孩子没有说话,只是利索地爬起来跟在他身後。在太阳将要升起的时候他们停下了脚步。白天的炎热炙烤没有任何人能安然度过,他们必须及时找到一处合适的黑石洞穴藏身。这不太难,巨大的黑石比比皆是。
等到两个人都安顿下来,依然蜷在其中一个角落的小男孩先开口了。“你在找什么?”
跟了一段时间,显然特拉法尔加罗在这里转来转去的目的不是走出去而是要在这荒漠中找东西。
“库尔戈玛。”
“为了什么?”
“救人。”万幸目的还没有忘,但他无法确定自己会不会很快就忘记。所以必须要尽一切力量迅速找到那种植物。但问题在于,这里没有任何植物,他知道。
“是什么人?”
“……”根本就记不起了。
“很重要吗?”
“……”是的,根本就记不起了。
“救?”
“……救。”他低声重复着,如同说出某种誓言。他的视线投向洞穴外,那里是一整个白亮得刺眼的世界。时间流逝,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也仿佛被这道光芒渐渐撕开,因为在某个远离砂丘的地方,他明明感受到了步步紧逼的死亡的气息。
“我知道它在哪里。”小男孩说完就从洞口钻了出去。
罗一愣,立刻跟他跑了出去。这是在用生命做赌注,如果不能尽快找到,他们会被安必扎乎的阳光杀死。而小男孩在黑石间奔跑的身影似乎越来越远,罗终于追丢了他的身影。他只好停下脚步,在附近搜索。就在他不抱期待地转过又一块巨大黑石的时候,一株植物迎着日光出现在他视线中。它伸展着绿色的针叶,唯一的顶尖上开着纯白的花。
库尔戈玛。
在这片死地中,只可能存在这么一种植物了。神的遗迹,美丽无人能敌。
他小心翼翼地挖出这株植物,准备返回。虽然要救谁他还是想不起来,但只要还记着这件事就没问题了,对吧。
当三天後他看着星辰的方向走出安必扎乎的时候,守在荒漠边缘的人都已经快急疯了。
“队长,如果你再不回来我们就真的要进去给你收尸了。”他们这样说,“但也可能等风季过了才敢进去,不然要收的尸体只会越来越多。我们是认真的。”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株包好的植物,立刻冲进绿洲中的帐篷。像是早就回想起了一切,他以极其娴熟的动作将植物制成药剂,第一时间喂到昏迷不醒的金发男人的嘴里。
十二小时後,那个男人睁开了眼睛。那只湛蓝仿佛海一样颜色的眼睛带着点迷茫,看向守在自己身边的特拉法尔加罗。
“你感觉怎么样,我的黑足屋?”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接过了递过来的水杯,仔细想了想,“我好像变回了小时候,还在一处可怕的荒漠里见到了你。”
“真巧,”罗笑了起来,“我也是。”
- f -
iracle
【一】
天色一片漆黑,今夜没有星星。
草帽海贼团这艘狮子头的巨船静静泊在海面上。选择整夜留在甲板,特拉法尔加罗黯琥珀色的眸子紧紧盯着夜空。那个地方如同深渊,又仿佛是个漩涡,充斥的黑暗力量可以毫不留情地攫取自己,将自己染上与它相同的颜色。
本来就已经很像了。骷髅标记铺就的这条路就是这样的色彩阿。
他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冷漠无情的轻笑。真是条适合自己的路。从打出海贼旗帜出海这段日子以来,这副标志性的笑容再加上手术果实的力量,行事狠辣的作风,帮自己赢得了「死亡外科医」的称号和七武海的身份。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角色。
然而这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最不希望失去的,早已经失去了。
四肢百骸的熊熊烈火早被压制了起来,现在它们都变成细碎的火苗化在心脏深处,而始终在定定灼烧。胸口被既定的疼痛充斥着。自柯拉松死後,这种疼痛就像是烧红的铁刺戳进了血液,无时无刻,无所不在。在整个世界中那个人是最重要的。所谓的最重要,等于他的存在无可替代,不管这个人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都不可替代。这根尖利的铁刺恰恰是罗为自己准备的,一径扎进最深最狠的血脉里,告诫着自己死去的意义
——要让凶手为当年的谋杀付出代价,哪怕会搭上自己的性命。
这就是全部了。自己这条命,早在若干年前就该了结了,没有什么是丢弃不了的。情报,计谋,自己的力量,同盟的力量。红心海贼团的船长步步为营,消化了同盟的跳脱发挥後,顺利将战局引导向自己希望的方向。就快了,就快了。
很快就会抵达德雷斯罗萨了。罗无意识地握紧了掌心中的鬼哭。妖刀在血液中直直掀起腥风血雨,胸腔中的心脏用力地跳动着。面对即将可能发生的所有变故,他无比平静。外科医将视线落在前方漆黑无光的海,风暴来临前的海是最平静的,光明来临前的夜是最黑暗的。不远的未来就将踏入自己的最终战场,最後舞台,与葬身之地。他确信着,他平静地等待着。
面对一个可怕的敌人——正因为了解所以知道那个人有多可怕——他没有丝毫畏惧。那个人不会打败自己,不管以前多少次将自己打翻在地,都不曾打败自己。这次自己为他精心准备了那么多的礼物,即使自己不敌也没有关系,还有自己的同盟海贼团,以及作为压轴大戏的堂堂四皇,总会有一刻扳倒他。
虽然自己可能是无缘得见了,但依然值得,怎么都值得。
“嗨。”一声不冷不热的招呼,外科医侧了侧视线。
顶着黑眼圈的草帽海贼团的厨师来到甲板上,手上端着两个盘子。不知道黑眼圈是怎么来的,总之现在这个人作为尽职尽责的厨师,为守夜的几个人带来了夜宵。其中一盘饼干分给其他人,山治把另一盘放在罗身边,跟着在他身边坐下。
“就快到了吧?”
“确实。”罗看了看这个男人,和那些大大咧咧的海贼们不太相同的感觉。正式身份是厨师,却又有头脑,而且还是这个海贼团里排得上号的可靠战力。
“希望一切顺利。”山治点起一支烟。火光亮起,在黑暗中映出一小圈暖橙的颜色。他将盘子向罗的方向推了推。“怎么,不来一块吗?”
“不可能一直那么好运的。”外科医随手捡了块饼干。
“嘛,我家船长一直超好运的,不然他早死一百次了。相信他吧。”金发男人还伸手比了个拇指。
这算什么?心理暗示吗?唯心主义?还是在玩什么文字游戏?就在特拉法尔加罗思索起这句话的内里涵义时,山治忽然贴近他。这样的距离,那只海色的瞳孔中立时映出了自己的影子,铺天盖地的海的颜色。一晃神间,有种目眩神迷的错觉。黑暗中的特拉法尔加罗跌进了一片海,他迷失了,捏着饼干忘记了向嘴里送。
下一刻,他听到那人说,比起两年前,你好像……变了很多阿。
【二】
金发男人叼着烟,漫不经心地感受着身边的那个外科医。
他很难不去想他的事情,因为特拉法尔加罗是个存在感很高的人,在自己心里。其实在这艘船上,大家无视他的时候无以复加的多,但这并不意味着自己就那么不在乎他。刚好相反,这个总有那么点格格不入的家伙——难得的客人?路飞的恩人?自家的同盟?——无论哪个身份拿出来,山治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给他优待。
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是在夏波第群岛,拍卖会的会场里,一位嚣张跋扈的同行,破坏力和自家船长比起来难分轩轾。山治还记得当时三名船长站出去,单枪匹马只用了数秒就把外围海军杀了个人仰马翻。
再深刻的印象就没有了。敢被卷进这种事情的,手里多少也要有点斤两。本来并肩一场就只是为了闯出去而已,後来三家分头行动,更是不了了之。不过经历过那一场大闹,自己多少还是了这个家伙。然而原本以为,这就是自己遇见的若干个路人甲的其中一位,谁知道牵牵缠缠的竟然还有後续。
再後来突如其来听到这个人的消息,竟然是他救了路飞。顿时就觉得有些诧异,不过要解释成惺惺相惜的话,山治觉得自己还是能理解的。这次是欠下了一个人情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结果机会来得是如此之快。不久前在庞克哈萨德,自己正领着一群巨大的小鬼向外跑,前方出现了一个独自倚着门框的背影,一回头就让自己看清了这张脸。
他……是变了吧?
山治不知道自己对特拉法尔加罗的印象到底都是源自于什么地方。可在看见的时候,一些信息就源源不断地钻进脑袋里。
一个危险的家伙,注视着他的时候就有这样的感觉,如果要形容可能是某种蛰伏起来的大型猫科动物。两年前的他要多嚣张就有多嚣张,温和的语气之下藏不起来的是出鞘的锋芒。两年过去,他收起了獠牙,冷静地微笑,危险的气息却变本加厉。山治觉得,大概这个男人已经不需要把所有厉害都写在脸上了,所以现在的他收敛起来,归为平静。平静?不,表面平静的暗流才最难驾驭,没有出手的招数才最是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