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五儿倒实在,给张睿上了十来个粽子,那盘子上足堆了三层。张睿一向懒漫,能看着戏解决的,绝不动脑子,只靠在椅子上啃粽子
白珩何汀两人客套一番,方入了正题
“近来那首《京中送别》,在京里闹的沸沸扬扬,不过是首不打紧的诗,整得要兴文字狱一样”白珩说着打了个哈欠,犹似漫不经心,“听说那曹宇都被关起来了”
何汀明了白珩的来意,叹了口气,道,“可不是,现在人还在大理寺押着呢。我也同白大人所想,可朝堂上下皆言他有罪,哎!难!难呐!”言到此,何汀眉头应景地一皱,“怪只怪这曹宇太不会做人,不过是个侍御史,多大的官儿!遇到什么事都想管一管,白老弟你说,这京里哪个不是皇亲国戚,沾亲带故的,就他那作为,得罪的人海了去了”
“旁的不说,就说这次他进去,春闱那桩事儿,也是他管得的?”
白珩听了,垂眸饮了口茶,道,“何大人,曹御史他难道不是因为那首诗进去的?”
“白老弟,你这人可不实诚!到底是为了什么,你那七窍的心肝儿,还不明白?我这是把你当自己人,你呀忒见外了”,何汀道
“何兄,我不是一心想着为你解难吗”,白珩勾唇一笑,“咱先别管他曹宇到底因了什么进去,这面儿上终究是那诗起的祸,大人不如装个糊涂,这事也便过去了”
何汀大致会了意,应证似的笑道,“此话怎讲?”
白珩朝他一笑,不紧不慢道,“这摆在案上的,不过只这诗一件。何兄索性糊涂一回,只理这一件,按着心意办了,不但圣上满意,底下的人也挑不出毛病。那嚷着曹宇有罪的,多是些逐流的,落井下石这事谁不会干?细算下来,哪有什么仇。再则,钱太傅他心宽,还能不知道何兄的难处,你这么办了,不过尽了你的责任,又没动他的一亩三分地。何兄好歹是堂堂的大理寺卿正三品位呢,还怕了他一个挂虚衔的不成?”
这话正说在何汀心坎儿上,钱枫不过是仗着开国的功勋,长江后浪推前浪,他也早该挪位置了
“老弟说的极是!我原还担心犯了众怒,经你这一说,倒是醍醐灌顶。等曹宇出来,我可要好好跟他说道说道,让他莫忘了你的大恩”,何汀道
张睿啃着粽子,似才听见二人的话,嘴里包着粽子支支吾吾道,“……公叽(子)……有德于人……愿公叽(子)忘之……”
这一声来的突然,何汀抬眼望去,只见张睿开心地啃着粽子,一双妙目杏花烟润,斜倚着身子现出几分媚态。他的面容本就闫丽,又是这般姿态,在何汀眼里,那就是活脱脱的骚狐狸,以色侍人的主儿。怪道坊间那些不入流的戏文,都爱拿他入戏
张睿抱着粽子啃的正欢,忽觉空气凝滞,猛抬头正对上何汀□□裸的视线。那眼神太过直白热烈,搞得张睿不由咽了口唾沫,整块粽子噎了进去,掐着脖子直找水喝
白珩见了,赶紧把自己的茶递到他嘴边。生死攸关,张睿顾不得其他,就着白珩的手饮尽了茶,方把那噎人的粽子送下去
白珩见他仍有些喘不过气,轻抚他的胸口,笑斥他道,“这么急,真不知是你吃粽子,还是粽子吃你了”
张睿微微垂首,后知后觉地红了脸,“去去去,谈你的正事”
何汀见二人这般光景,倒真应了外面的流言,心里虽有万千言语,面上只作不知,笑道,“幸来张大人出言,倒是我入了世俗。白老弟品性高洁,怎会是持恩图报之人?”
“何兄,你休听他胡言”,白珩笑转过身,“曹大人要能出来,那是陛下圣明,又关咱们什么事?”
“这话说的极是”,何汀说着向皇城的方向拱了拱手,“陛下圣明,皇恩浩荡”
……
张睿见那二人又饶起了舌,暗自翻了翻白眼,寻思着断不能因噎废食,抱起粽子又啃起来
“走啦,怎么又吃起来,不怕噎着?”
张睿寻声望去,只见白珩笑晲着他,那双勾人的眼眸仿如三春,温柔至极,撩人至极。张睿暗想,若是寻常姑娘家,被狐狸这么看了,岂不是要吵着闹着嫁他,真是祸水!自古温柔乡英雄冢,想到这,张睿本能地把粽子往身后藏了藏,嘿嘿笑道,“俗话说得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呸!‘芝麻开花节节高’,啊哈……总之呢,古人说过不能因噎废食”
张睿虽嘴上驳着白珩,脚下却不由跟着他,由他撑着伞,出了何府
“再说了”,张睿拿着粽子让白珩瞧,一本正经道,“古人说了‘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我吃的不是粽子,是辛苦,这粽子什么味儿的,苦的!你该夸我艰苦耐劳才是”
他说着将手中剩的粽子一口吞下,朝白珩一扬头,笑得甜滋滋的,活像偷了腥,在太阳底下舔爪子的猫儿
偏偏他那模样,被烟雨笼得绮丽非常,白珩心间一动,一发而不可收,缓缓拥住他,轻道,“我饿了”
两人本就贴的近,那温温热热的气流扑在脸上,顿时让他乱了心弦,忙往后退了一步,嘻嘻哈哈地从袖中摸出个粽子,仰脸道,“我给你留的,蜜枣馅的,可甜了!”
“小睿刚才说了,苦的”,白珩朝他眨了眨眼,上前一把环住他,倾身吻了上去
张睿吓得眼睛忙往边儿上扫,见没人才松了口气,只觉唇上软软的,思索着‘温饱思□□’,心间生出许多渴望,不由张开唇,轻闭上眼,他的眼睛真亮,张睿如是想
油纸伞不知何时委在地上,雨丝浸润下的唇齿相交尽显靡靡,“嗯~”,张睿轻哼出声,微微睁眼,竟有几分痴态。白珩垂眸望着他,那双眸子如罂粟花,美得妖冶又不谙世事,让人上瘾
白珩呼吸加快,抱紧了他,唇舌交欢,缱倦难耐。不够,不够,张睿舒服得轻颤,只想那吻再浓烈些,将他焚化了,燃烧魂魄,只留下此刻销魂蚀骨,悱恻缠绵
唇舌辗转,情到浓时,张睿手攀上他的发,摩挲着,缓缓抽出发簪,顷刻只觉脑后一松,万千情丝流泻而下。张睿复睁开眼,只见白珩手中攥着根碧玉簪,墨发散落,眸光也跟着越发温柔。二人此刻俱青丝委地,相视一笑,匆匆结束了这个吻
空气中弥漫着喘息声,甜丝丝的,半响,白珩取过张睿手中的白玉簪,抚上他的发,低语,“披着头发像什么样子”
“那还不是你弄的”,张睿笑着捉住白珩的手,“你说,我们这算不算耳鬓厮磨?”
白珩见他如此,轻吻他的额头,“你若是肯,又岂止是耳鬓厮磨?”
张睿心间一动,抽出他手中的碧玉簪,笑问,“你就不怕,我让你……百年好合,断子绝孙?”
“乐意之至”
第38章 春梦了无痕
乐意之至?张睿回到家傻乐了半天,一会儿摸摸头上的簪子,一会儿又睁大了眼翻看各类书卷,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轻语,“书中的乐意大都是快乐,高兴的意思。至者,极也。也就是说,狐狸说他很高兴,也就是说狐狸说他喜欢我,也就是说狐狸喜欢我……”
张睿不知念了多少遍,才略释然了些,放了书,支着脑袋傻笑一阵儿,念叨一阵儿,活像痴子得了失心疯
张睿本以为两人日后,会没羞没臊。谁知竟愈发放不开,明明一肚子话,见了面怎么都说不出,常常急得面红耳热,只悔与他摊牌……
“嗯~”,张睿舒服地轻哼,微睁开眼,只见天已大白,慌忙披了衣服,往翰林院去。一响春梦,两人相偎,狐狸漂亮得不像话,张睿笑着要占他便宜,不想就那么乐了个醒,真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可惜了‘大病初愈’,走马兰台类转蓬
想着梦中糜烂的快活景致,直到翰林院,张睿仍两颊晕红,心底痒得难受,正想坐下,喝点水压压邪火,不想被宋羽拦个正着
“帝非帝,王非王,紫薇星照北疆”,宋羽轻笑,“张兄,这厢可好了?”
张睿腿软得有点站不住,胡乱应了声‘好’,绕开宋羽,从另一侧坐下,当即倒了杯茶,一气饮下
“张兄”
那声音颇温和,听来如多年的老友,张睿诧异抬眸,只见宋羽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极了要偷油的耗子
张睿舒了口气,又倒了盏茶,往椅背上倚了倚,放到嘴边细细尝,淡淡道,“宋大人,你……可有事?”
宋羽最讨厌他这气定神闲的样子,仿佛什么都不在乎,清白的不能再清白。整得好像佐着清风明月就能下酒,呵,真清高,别做官啊!当初既放着高位不坐,何不走个干净,要走不走,要留不留,几个意思?
宋羽笑容满面,缓缓坐到张睿旁边,“也无甚大事,前些日子张兄病了,想来这外面孩童口里的童谣,定是不知了”,说着,宋羽颇惋惜地摇头
那眼里精光闪闪,面上又是笑又是惋惜。宋羽什么人品,与他共事半载有余,张睿再不知,那就是瞎了,趁早收拾收拾回家,收麦子才是正经
“横竖是孩子们取乐的,不关咱们的事,难道宋大人要去唱童谣不成?”张睿虽不喜他那黄鼠狼看鸡的眼神,到底一起共事,闹太僵了不免尴尬
“啊”,宋羽突然拍了下头,好似想起什么重要的事,“都忘了,那句童谣,你一进来我就说了,就是那句‘帝非帝,王非王,紫薇星照北疆’,张兄刚急着喝水,想是没留意”
张睿进来时□□焚身,一心想着桌上的茶,哪是没留意,压根儿就没想他说的是什么。这会儿再听,只觉阴风阵阵,还剩下的那点绮丽心思,散了个干净,“宋兄,这句话哪来的?”
宋羽见他变了色,自己往椅背上一靠,用手敲了敲茶盏,只看着他,不言语
那茶盏分明是宋羽惯用的龙泉青瓷,呵,还真是有备而来。张睿暗咬了咬牙,笑着跟宋羽倒了茶,递到他手中,“宋兄请”
“张兄真是客气!”宋羽轻抿口茶,笑言,“都说是童谣了,自然是出自孩儿童之口,张兄这句话问的好没道理”
宋羽翘着二郎腿,那是一个春风得意,看得张睿只恨那茶不是巴豆汤,好让他‘一泻千里’
“张兄啊”,宋羽显然没有该退场的自觉,叹了口气,也不知有几分真心,“这两日,这童谣都传遍了,一出去,你猜怎着?都能听到人说镇北将军杨珏要造反呢”
“不过是首童谣,关人家将军什么事”
“张兄这话可就偏颇了,只怕一语成箴……”宋羽玩着茶盏,笑的颇有碍观瞻,“紫薇星可是帝星,现在北疆的,可不是那镇北将军。再说了如今他拥兵十万有余,皇城里的禁军皆是他带过的,造反又有什么不可能?都说天意,天意,哪来的那么多天意,这童谣八成啊,是那有心人放出去的”
“哎,兄弟我知道你与那杨珏交好。可好归好,千万别犯了糊涂,就是夫妻,那还本是同林鸟呢,更何况你们这儿没名没分的……”
眼见宋羽的话愈是不中听,张睿扶了扶额,抿嘴一笑,“近来我这脑子是愈发不好使了,这‘没名没分’,竟有些听不懂。我和那杨珏不过相识,非要说相交,也不过泛泛,‘交好’尚谈不上,又哪来的什么‘名’什么‘分’?”
“何况,如今胡人南下,北疆战事连绵,外患当前,我等不同心协力对外,却弄起自己人,这是什么道理?”
“自古欲窃国者,凡是有点脑子的,无不是‘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难不成是个人都跟你一样?”
张睿这一串话说得是那个义正言辞,慷慨激昂,顺溜得他自己都快信了
宋羽被他这话问的,好没意思,强撑着脸,恨恨道,“张大人平素看着温和,没想到内里竟是个方正的”
“是啊,璞石之心难登大雅之堂,比不得宋大人得天独厚,生得外圆内也圆”
“外圆内也圆”,钟灵毓见张睿的话有意思,轻念了遍,半响顿悟了般高声大笑,“哈哈……圆圆……圆圆,那岂不是个球了!”
宋羽听言,眼斜着张睿,冷哼了声,“但愿张大人一直这般自在”,言罢,拂衣而去,连那宝贝的龙泉青瓷都没带
张睿不过是逞口舌之快,面上全不在意,内里却如填了杂石滩,压得难受,又乱糟糟的
好不容易挨到下班,径直就去了京里最大的茶馆。茶馆里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一会儿是这个新买的莺雀,一会儿是那个刚纳的美妾,张睿瞅着已下去半壶的茶水,只心疼那茶钱
“嗳,听说那镇北将军要谋反呢?”
“谁?”
“镇北将军杨珏啊!就是以前的禁军统领,那街上小儿唱的童谣,贤弟莫非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