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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阴郁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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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栋老式破旧的六层住宅楼,住在这里的都是钢厂的员工。钢厂倒闭后,许多人都下了岗。徐达州一家就住在这里。

    自从徐达州的爸爸下了岗,就染上了好赌的毛病,只要一输钱就回家发脾气。而他的母亲白天要去当保姆,晚上还要摆地摊,即便是这样,还是挣不到几个钱。

    这晚月色昏黄,徐达州下了晚自习回到家,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想来他妈妈应该还在摆摊,他爸爸不是蹲在彩票站就是看别人下象棋去了。徐达州肚子饿了,走到厨房,掀开锅盖,看见他妈妈留给自己的两个煮鸡蛋。拿起一个回到房间,开始做作业。

    徐达州学习成绩不好,是他故意的。

    徐达州和别人不一样,他是个驼子。当初他妈妈怀孕的时候,肚子很大,所有人都说,肯定是双胞胎。怀胎十月后,生下了徐达州。当时,自己的奶奶就哭了,叫着这孩子有毛病。十岁之前,他爸妈领着他去了好多家医院,结果得到的答案出奇的一致。脊椎没有问题,也没有寄生的畸形胎,怀疑是肉瘤。后来他爸妈砸锅卖铁凑了手术费带他去医院,看看能不能把肉瘤给割了,住院三个月,三次推进手术室,又三次完好无损的被推了出来。因为没有麻醉药能让徐达州麻醉。

    十岁之后,父母放弃了对徐达州的治疗,一家子人选择了听天由命。

    徐达州小的时候,拼命的学习,小学和初中的学习成绩一直是班级第一。徐达州以为这样就可以弥补身体的缺陷,老师和同学就会发现自己身上的优点。但是徐达州错了。一个驼子引人注意,一个学习好的人也引人注意,一个学习好的驼子简直就是人们茶余饭后最好的谈资。每天每天,徐达州都觉得,学习好带给他的不是快乐,而是压力。

    后来上了高中,徐达州选择了做一个普通的驼子。因为学习成绩一落千丈,妈妈哭过,爸爸也打过。可是徐达州就是咬紧牙关不出声。

    他能说什么呢?他又该怪谁?

    徐达州边吃鸡蛋边做作业,突然听见了笃笃笃的敲门声。他起身去开门,发现敲门的是住在自己隔壁的李珊珊。

    李珊珊笑得像个天使,手里拿着一块蛋糕,她把蛋糕举到徐达州的眼前说:“今天我奶奶过生日,我妈特意给我留了一大块蛋糕,我自己吃不了,咱们一起解决它吧。”

    徐达州看了一眼凌乱的家,有点不好意思请李珊珊进来,上了高中以后,李珊珊就几乎没有来过徐达州的家了。

    李珊珊似乎是看出了徐达州的为难,把蛋糕放到了徐达州的手里说:“我怕胖,你就吃了吧。看样子你妈妈还没回来,你肯定也没吃饭呢,就都吃了吧,那我走了。”说完冲徐达州挥挥手,就回家了。

    徐达州的一只手,紧紧的抓着门把,用力过猛,有些肉都挤得发白了。

    李珊珊就是徐达州的女神。小学的时候,李珊珊和徐达州一个班,还是同桌。所有的男生都笑话他,说是癞蛤蟆修成了精终于有机会接近白天鹅。可是李珊珊从来不笑话徐达州。甚至徐达州被男生欺负,李珊珊也会替他出气。徐达州的爸爸刚下岗那阵子,家里很穷,他妈妈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所以徐达州带到学校的午饭都是可怜的华丰方便面,有时候伙食好,就是白饭加五毛钱一包的榨菜。每一次李珊珊都会把自己吃不完的东西分给正在长身体的徐达州。刚开始,徐达州以为她真的是吃不完,后来他发现,李珊珊是故意留出了他那一份。

    随着年龄的增长,徐达州只不过从小驼子成了一个少年驼子,而李珊珊则是越来越漂亮。她的头发又黑又直,飘进了多少男生的梦里。她的眼睛又大又黑,眼睫毛很长,忽闪忽闪的。她的声音特别甜美,每次代表学校去参加文艺比赛,都能拿回一张奖状。上了高中,她更是发育的前凸后翘,做间操的时候,好多男生都故意站在她身后,看她做操的时候怎么扭动腰肢怎么翘着屁股。徐达州喜欢她,却只能远远看着她。看着无数的男生对她流口水,看着无数的男生给她写情书,看着无数的男生等着送她回家。

    徐达州低下头,看着李珊珊放在他手里的那块蛋糕。他闻了闻,很香很甜,很像李珊珊身上的味道。徐达州仰着头,看着走廊上一闪一闪的节能灯,他很想哭。没等徐达州哭出来,他就听见了熟悉的上楼声音。那是他爸爸的脚步声,他认得。而且他能从上楼的脚步声判断,今天他爸爸的心情怎么样。看来今天比较倒霉,他爸爸喝了酒,走路东摇西晃的,心情也不好。徐达州开着门,等着他爸爸上来。

    爸爸一上来,就看见了自己驼背的儿子。他很瘦小,很畸形。他站在那里,阴郁的气质,还有惆怅的脸。本来没赢到钱就郁闷,又想到为什么自己这么惨,有个有缺陷的儿子。别人家的孩子怎么就又高又壮?

    徐达州把他爸爸迎进门,小心翼翼,不敢出大声。爸爸用力的一下甩上门,看着徐达州手里的蛋糕说:“哪里来的蛋糕?你是不是乱花钱了?”也不等徐达州解释,伸手就拍掉蛋糕,还不解气,又一脚踩了上去。徐达州看着地上被踩成一滩的蛋糕,含着泪问:“为什么要这样?”爸爸看着徐达州扭曲的后背,看着他发育不好的身材,看着他瘦长的脸,一股无名火涌上脑袋。他伸出大又粗糙的手,捏住徐达州的下巴说:“什么为什么?还不是为你好。你少吃点东西就少长点肉,你的后背就能变小一点。你说你爸爸我是不会用心良苦?恩?”徐达州看着爸爸狰狞的脸,一串眼泪没有忍住,顺着自己的脸颊流到了爸爸的手上。酒气熏天一脸怒气的男人看着自己儿子流下的眼泪,火气更大了。啪的一声,扬手就给了儿子一耳光。

    徐达州跌坐在地上,看着父亲,忍着眼泪。爸爸摇晃着身子靠近徐达州,突然抬脚不停的往徐达州的背上踢,边踢边念念有词的说:“让我帮帮你,给你把它踢进去。这样就好了,我就有个和别人一样健康的儿子,也不用一天天的为你操心。看我再用点力,给你踢进去。”徐达州忍住剧痛,没有喊叫。

    他怕,怕隔壁的李珊珊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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