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知是被冻醒的。睁眼的刹那,差点跳起来,在她面前有一张脸,一张男人的脸。慌乱中,她故作镇定爬下冰块,微微喘了口气后轻蹙着眉,打量着这个被冻在冰里的人。
这是个很古怪的男人。披着身黑色斗篷,斗篷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见到没有血色的唇抿着一个向上的弧度,似是带着玩世不恭的轻嘲。
这块冰突兀地横在岩洞里,居然没有化的迹象,冰的周边绿草如茵,恍如春季,甚至草丛间还长出了点点红色的不知名小花。
“嘶——”九知四肢这时回暖了,才感觉到左手掌心一阵疼痛——不知什么时候划破了,伤口横贯了整个手掌,原本被冻住止住血的伤口开始又往外渗血了。她撇了下嘴角,扯扯衣角,妄图撕下块来,奈何衣服质量太好,撕不下……
只好用着这衣角裹了整只左手,缩在一侧。然后环顾着周遭,发现四周皆是岩壁,并无出路。她蹲下身摸了摸脚边的草,没什么神情的脸上第一次显露出一种茫然,这还是在梦里吗?湖水淹没头顶的窒息感,冰块的寒冷,左手掌心的疼痛,这草叶的真实触感……如果是梦是不是太真实了?如果不是梦,那……她现在又在哪里呢?九思有些头疼。
这时,头上投下一片阴影,带着冰化的寒凉水汽,令她不适地打了个颤,手臂上的汗毛竖起——一种莫名的危机感。
她倏地抬头,望进了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墨色的瞳孔半敛着,没有一丝感情,寂静冰冷,似藏着万年的风雪,永无太阳的深渊,居高临下地睥睨,恍如在看一株草,不,是一件死物。
此刻,九思被笼罩在这个男人的身影下,僵硬地动弹不得,周遭的没有声音,连风声都不可闻,她只听到左侧心脏的声响,颈动脉的搏动证实了她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这对视的一瞬,也或许是几个时辰……男人动了动他那没有丝毫血色削薄的唇,“巫谢家的小崽子?”声音喑哑,并不好听,像是多年没有发过声响的琴被拨弄出了一个走了调的音。
他对无任何回应的九思有些不耐,慢慢俯下身来,右手伸出一根食指抵着九思的额头,迫着她再往后仰,沉着声音道:“怎么,以为不承认就不会吃了你了?”
额头上的那根手指带着寒冰化后的冷意,微微潮湿的触感,强迫的力道,都令九思有些不适。这是个对她似乎怀着敌意的人,力量体力都在她之上,四周无任何出路……九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理智地分析先现下的情况,摆脱危险。
她咽了口口水,使自己尽可能声音平稳不颤,不疾不徐认真道:“我不是巫谢家的,吃人是犯法的。”
男人对着九思认真的眸子,倒是愣了愣,嗯,小崽子的眼睛倒是挺干净的,像是落日大泽的水,此刻清晰地倒映着他的样子。
“呵,小崽子你的眼睛倒是挺灵巧的,不若先从你这双眸子开始吃起好了。”言罢,顶着她额头的手缓缓向她的眼睛移去,似是下一秒就真要剜下她的眼睛!
“等等,你要如何才能放过我?我与你并不相识,也无仇恨。”九思情急下右手护住了自己的眼睛,挡住了男人的手。
“这就是你这小崽子……的命。”他轻声呢喃道,手往前探去,隔开护着眼睛的手。故作镇定的九思急了,不顾左手尚在出血,猛然向前推去,自己顺势往旁边翻了几滚,以拉开和这危险分子的距离。
他看着他的右手,被九思碰过的地方,准确地说被她的血碰到的地方黑焦了一片,部分蘸着血的还在发出“嗤——嗤——”的声音,片刻停顿后,他嘴角上划出一抹古怪的笑意,“真是怀念呐……”话未完,脚下开始层层冰封,将他定在了原地。他有些不悦了,皱起了眉:“啧,封印竟还没有全消,真是麻烦。”
九思半趴在地上,气息有些不稳,一套米色的睡衣裤上沾着星星点点血迹,有些狼狈,看到男人被定住了,微微松了口气,她向来知道无用的焦虑和恐惧无法解决问题,站了起来,一边用衣角裹左手,一边分析现下的情势:他原本被封在冰块里,她摔了下来,在冰上划破了手,而后他出来了……刚刚想挖她的眼睛,被左手推开时,又被封住了……所以……她的血是关键?!九思有些惊疑不定地得出这个结论。
“小崽子,过来把这冰化掉。”男人抱着双臂,命令道。
九思再次默默地探视了一遍四周,除了头顶那个被乌龟砸出来的“天窗”外,无任何出口。想要离开这,凭她一人是不可能的,他既然在这里,应该多少知道如何离开的方法的,而现在她有了和对方谈条件的筹码,所以最明智的决定是双方合作,虽然有风险。
九思脑子里过了一遍,脸上有些犹豫,但仍坚定地向男人走了几步,道:“你不能吃我,出去的时候得带上我,答应,我就帮你。”
“呵,你这是在,威胁我?”他的眼睛半眯,遮住了部分凶光。
“不,我是在寻求你的帮助。”九思认真地盯着他缓缓道。
还是那种眼神,那种平静得想要人把手伸进她的眼睛里搅乱了的眼神。男人用手指遮在眼睛上,头顶的岩壁上嵌着无数萤石,柔和的光透过指缝投入他的眼,像极了他被封前看到最后一眼的刚放晴时从云层中漏出的阳光。
他垂下手,不耐道:“还不快滚过来?”
啊,脾气真坏,也对,是危险分子啊。九思缓缓吐出口气,向他走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