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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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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可能呢。

    如果在这里就好了。如果在身边就好了。

    如果能看到他笑一笑……

    我狠狠捶了下树干,抑制住自己忍不住软弱起来的想法。只要一开始,就再也停不不下来了。

    可是在这里,即使伤痕累累,踽踽独行,也只能自己一个人。这很残酷,但只能习惯。对我如此,对维克托也一样。

    第12章 12

    第二天晨雾初起的时候,我就叫醒了维克托,简单的采了些野果充饥,就开始了匆忙的赶路。

    黑森林也不是长久之地,出现巫妖的事已经闹大,很快会追查到这里。

    我要做的,就是绕过黑森林,前往帝都,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试探过维克托帝国人对巫妖的看法,他冷着张脸说,很多年前,帝国人民第一次接触到巫妖这个词汇,是伴随着一场动乱。

    震动帝都的动乱过后,巫妖出现在了帝国大地上,拥有诡异而危险的能力,只有圣殿的祭司和骑士团能够彻底消灭。

    数十年的时间内,在皇室不遗余力的清剿下,帝国大地上的巫妖几乎被清扫一空,但也不乏漏网之鱼,仍在被圣殿不遗余力的追杀。

    帝国的制度与联邦有所不同,在军权之外有皇权,皇权之外又多了神权。皇权与军权的明争暗斗不必多说,圣殿掌神权,虽然只管理祭祀祝祷等事务,它的态度对权力倾轧的风向还是有很大影响。

    这么混乱的权力分配,也能存在于帝国百十年之久,一度是让联邦政府难以理解的事情。

    我问维克托:“巫妖做过什么坏事吗?”

    维克托没有看我,有些出神的样子:“我不知道。据说他们凶恶狠毒,劣迹斑斑,恶魔般的火焰可以瞬间把一个村庄变为灰烬。”

    我不再问下去了。也许民众根本就不知道巫妖究竟做过什么,不过仇视只需要一个理由就够了。

    因为是异类。

    我和维克托在黑森林里走了五天,食不饱腹,风餐露宿,还要时时提防着异兽的攻击,维克托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憔悴下来了。他整个人都灰败了一样,不怎么说话,连最开始对我的愤怒也消失了,阴郁冷漠。

    我实在看不下去他的样子,揪着他的领子吼他半死不活的样子做给谁看,他只看了我一眼,又移开了目光,眼神灰灰沉沉的,不透一点光。

    我放开了手,任他像条死狗似的瘫在地上,心里怒气翻涌,夹杂着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这一切的憎恨。我深吸了口气,在附近找了两根结实的藤蔓,把他反绑在了树上。

    “在这等着,不准动。”我冷冷的说,转身大步离开。

    这已经是黑森林的边缘,再往出走几公里,就能看到零星的酒吧和旅馆,扬起的沙尘中有道路指示牌,指向和这里截然不同的,繁华的帝都。

    我往脸上抹了两把沙子,进了个暗暗的酒吧,掏出身上所剩无多的钱塞给酒保,低声说:“给我找两套衣服来,一套男装一套女装,女装的要瘦小点的,再给我找几套假发和胡子。”

    面黄肌瘦的酒保摸索了几下钞票,喷出一口烟来,沙哑道:“要进城?”

    我心里一紧,声音也沉了下来:“不关你事。”

    酒保嗤了一声,桀桀笑道:“紧张什么。你们这种没有身份的猎人伪装成良民进城的多了去了,只要给钱,什么都好说。”

    我微微松了口气,就听他说:“不过,就这点钱想要我找这么多东西……得给你最差的了。”

    “没关系。”

    我拿着一堆东西,走回黑森林的时候,天已经要黑了。夕阳的余晖照射在荒芜的沙地上,我心里不知为什么有些不安,加快了回去的脚步。

    但是,当我踏进维克托所在的区域的时候,鼻尖就嗅到了一丝野兽毛发的腥污气味,然后,就看到了让我目眦欲裂的一幕。

    两条骨瘦如柴的灰狼,正一左一右的围在维克托的身边,嘴里咯吱作响,急切的吞咽着,血沫和口水从他们的獠牙边流了出来,眼里闪着贪婪的光。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维克托,腿和胳膊都血肉模糊,脸侧向一边,头发挡住了眼睛,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他像个死人般毫无声息。

    手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掉在了地上,发出了极大的响声,一条灰狼注意到了我,转向我这边的同时,还不忘从维克托的大腿上撕扯一大块肉下来,张合着吞咽下去。

    这一幕太过于刺激了,死尸般的维克托,贪婪咀嚼的灰狼,在我疼痛的视野中化成一片血红,几乎不记得自己干了什么,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全是血和灰狼看不出身形的肉块,上面燃烧着未熄的青焰。

    我踉踉跄跄的走到维克托身边,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我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这里是黑森林啊!把他一个人绑在树上,毫无行动和反抗的能力,无异于给异兽献上了一顿丰富的大餐!我在怒火之下完全失去了理智,我什么也想不到了……我,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抬起手来,狠狠甩了自己两巴掌。

    狼腥臊的血沾到了我嘴角,苦涩的令人作呕。

    我甚至不敢去确认他的生死,满是鲜血的手抖的不成样子,想触碰他的脸,却对上了一双冷冷的眸子。

    我睁大了眼睛,那一瞬间的喜悦和后怕排山倒海般朝我涌来,我的嗓子哽住了,猛咳了几声,像是重新获得了空气般:“你……你还活着……”

    他竟然在这么长的时间里,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血肉被从骨头上撕扯下去,忍受着残酷的痛意,却一声不吭。

    我愣愣的看着那张嘴唇都苍白了的脸,眼中涩痛,才发现自己已经满脸泪水。

    “你这样……又是做给谁看呢。”维克托沙哑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他满头大汗,痛的几乎说不出话来,那双灰暗的眸子中却似乎有一丝报复的快意。

    他断断续续的说:“把我留在这里……的人……不是你吗……要杀了我的人……不也是你吗……”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汗湿的嘴角勾出一个笑来,“……都是你。你哭什么?”

    这几句话的威力不下凌迟,我痛的发疯,不知如何是好,几乎想把自己也像那条灰狼一样一片片撕扯的四分五裂,却也在这一瞬间清醒了过来。

    我飞快的撕下身上的衣服,用布条裹住他的大腿和胳膊止血,又拿上掉落的衣物按住其余的小伤口,所幸这两条灰狼应该才刚来不久,不然就不只是露出白骨这么简单了。我把他抱了起来,移动间维克托终于忍不住闷哼了一声,把头深深的埋入我的肩头,我却管不了那么多了,抱着他飞快的跑向了之前的酒馆。

    我一脚踹开大门,不顾周围惊讶的目光,对着酒保吼道:“给我找个房间和大夫,快!”

    酒保看着畏缩,关键时刻也机敏,被我赤红着眼睛的样子骇的二话不说,五分钟之内就找到了医生,但那医生查看过维克托的伤势之后,耸了耸肩无奈道:“不行,这撕裂伤太严重了,我这的医疗工具有限,你得快点带他进城,不然感染了就麻烦了……”

    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强忍下揪着医生领子吼的冲动,因为我知道这毫无用处。

    我揪扯着自己的头发,深吸了口气道:“给他简单包扎一下,快点!”

    医生飞快的包扎好了维克托的伤口,手法粗鲁,维克托的身体一阵阵痉挛,面色惨白到不似人样,却仍然保持着清醒,也许这才是最残酷的折磨。

    我不顾别人的目光,直接扯下上衣,把原本要给维克托穿的那件女装套了上去,很紧,但所幸我瘦了很多,勉强能塞进去。不出意外的话,圣殿应该已经开始搜捕我们了,但巫妖再次出现的事情不好大肆宣扬,对外放出的很可能只是两个普通的通缉犯的消息。

    我们要混进城去,就必须变装。但谁想到,这女装竟穿在了我身上。

    我马马虎虎的把衣服弄好,戴上假发,抱起震惊的看着我的维克托,用最快的速度跑向城门口,接近排队队伍的时候,把他放了下来,装作体力不支的样子扶着他。

    “你这是……做什么……”维克托嘶哑的问,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别说话。”我低声说。

    我捏着嗓音,把头巾压低,对着排队的人小声哀求他们让我先过去,人们看到满身是血的维克托,纷纷退避三舍,让出了位置。

    此时已近半夜,门边打着哈欠的守卫头一点一点的,听到这阵声响猛的惊醒,不耐烦的吼道:“……谁?怎么了?”

    我扶着维克托,带着哭腔哀求道:“大人,大人,我弟弟被森林里的狼咬伤了,我要带他进城找医生,快来不及了,求您行个方便……”

    那守卫看了维克托一眼,又不忍直视般的扭过了头:“行吧,先识别下面部,最近有两个通缉犯,上面查的严……”

    果然。我猛地扑上前,抱住了守卫的手臂,尖声哭道:“求您了!来不及了!!我弟弟……”

    那守卫被我猛的一撞,踉跄了一下,气的抬手就要打,被另一个拦住了:“行了,何必为难女人呢,这满脸血和泪的,能扫出什么来,放他们过去吧。”

    那守卫啐了口,说了声算了,满脸不爽的示意我们过去。我忙不迭的道谢,扶着维克托,艰难的一步步走了过去,深夜的街道还有些人声和灯光,我拐进了一条小巷子,脸上哭丧着的表情瞬间消失,在昏暗的光影中变成一片冷漠。

    维克托垂着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句:“真会骗人。”

    我没有回答,走了两步,敲开了一家隐蔽的小旅馆的门,在店主惊叫出声前就掐住了他的脖子,恶狠狠的威胁道:“要是敢叫出声,我就拧断你的脖子。现在,给我开个房间,再找个最好的医生,让他带着最好的治疗仪过来,越快越好,听懂了吗?”

    大胡子店主点了点头,被我放开后惊魂未定的抚了抚胸口,让我们进来了。我盯着他打电话叫医生,又把维克托抱到了房间的床上。等待医生到来的时间如此漫长,我和店主都一头的汗,我是急得,他是被我吓的。

    维克托的脸色已经有些潮红,最坏的情况出现了,他开始发烧,意识有些不清醒了。

    他迷迷糊糊的看着我,眼中的愤怒和阴郁的消失了,就那么柔软的看着我,像个真正的小孩,痛的呼吸急促,难受的皱着眉。

    我被他看的胸口紧缩,想避又不忍避开那目光。几乎喘不过气的时候,医生终于到了。我退到一边,看他们在维克托身上忙活了不知多久,我的腿快要僵硬的时候,医生终于长吁了口气,直起身来道:“好了。”

    我腿一软,虚脱一般,几乎丢脸的跪下去。

    “我给你留下点药,定期换,他的危险期还没有过去,看高烧能不能退吧。这孩子体质不错,能退烧就没什么事了。”医生叮嘱了我一通就走了,店主帮我垫付了医药费,虽然长了满脸的大胡子,却同情心泛滥的样子,好像完全忘了我掐着脖子威胁他的事,让我们先静养着,就掩上门出去了。

    终于有了短暂的喘息余地后,我走到维克托床前,跪了下去,无力的靠在床板上,看着他微张着的苍白的唇,紧闭的眼,和汗湿着贴在额前的头发。

    黯淡的天光从窗户打在了他脸上,天边已经泛白了。一夜过去了。

    这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经历过的最漫长,最煎熬的一夜。

    少年修长瘦削的手无力的垂在床边,苍白的毫无血色,除了手指,上面都是层层缠绕的绷带。我瞥过一眼,那上面被啃咬的几乎只剩白骨。

    我想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自己的手却颤抖的难以抑制。触碰到那冰冷手指的一瞬,我的眼泪终于决堤般的滑落了下来,就那么牵着他的一根手指,跪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语无伦次的哽咽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胡乱用胳膊去擦丢脸的眼泪,咬着唇还是止不住细碎的呜咽。眼前模糊一片,我用另一只手狠狠按上了自己的眼睛,咬着牙,一句一句的重复,好像这样就能弥补些内心满胀到炸裂的愧疚和自责:“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怎么会变成这样……一切,怎么会变成这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