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攸毫不怀疑,肯定有本来做完一个任务就准备去死的人,被“想看结局”的念头引诱着又跳进了下一个任务。他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声“狡猾”,一边无可奈何地吞下了这个鱼饵——不过他本来也是打算继续的。接着他想起了一个问题:“我现在有多少积分了?”
“正在结算中……结算完毕。”系统顿了顿,报出数据,“本次任务宿主的得分为87分,当前总积分为156分。恭喜宿主,这次任务你完成得很好。”
陆攸:“……谢谢夸奖,不过我有种受之有愧的感觉。”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完成的……
“宿主直接推动剧情进展的行动确实不多,但引发的连锁反应起到了很好的效果。”系统说,“此外,这个副本的分类是‘爱情’,宿主完成任务的方式非常符合主题,获得了额外的加分。”
在陆攸看来,他在副本中利用过的温明宇对颜楷的感情、还有顾奕对苏涵的感情,都不能算是真正的爱情,也不知系统的“底层程序”是按照什么标准来进行判断的。他没有多纠结于原理或规则,怀着期待问:“我想给这个空间加一把椅子,可以吗?需要多少积分?”
“300分。”系统说。
面对着陆攸呆滞的表情,它好心加上了一句解释:“系统空间是直接隶属于创世神大人的独立空间,在这里加一把椅子,比修改低层世界的时间线消耗的能量更多,只收宿主300积分,已经是选民尊享的优惠价格了。”
陆攸:“……不用解释了,我明白。”他苦着脸,环顾这个他一秒钟都不想多待的地方,“创世神是想让选民尽快滚进下一个任务副本,不要在空间里赖着不走吧?”
系统好像没听见一样完全忽略了他这句话,接着开口时,已经一本正经地换了个话题,“宿主,我有一些疑惑,希望能够得到宿主的解答。”它说,“宿主曾经询问过能否让原世界其他人穿越的问题。那是对宿主来说很重要的人吗?”
陆攸愣了愣,有些疑惑于系统为什么时隔良久,突然来询问这件事情。不过也没什么好保密的,他很坦诚地说:“祁征云吗?他……算是吧。”
十六岁相识,两年后成为恋人,又两年后同居。直到陆攸死前,他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总体幸福快乐的八年。对于父母早年在事故中生亡、也没有别的来往密切的亲戚和朋友的陆攸而言,祁征云其实已经超过了“很重要”、可以说是“最重要”的人了。
“据我所知,在原世界,‘祁征云’是令宿主死亡的直接凶手。”系统接着问,“宿主对此没有怨恨吗?考虑为他申请穿越,是还希望能继续恋情?”
这两个问题让陆攸沉默了一会。“我不知道。”他低声说,“他杀了我,虽然我大概知道他为什么要那样做,所以并没有很愤怒或者仇恨的感觉,但是……我觉得,我们这样其实已经可以算是分手了。”
就算是为了他不要经历被丧尸啃食的痛苦、或者持续的末日恐惧,就算是本来也已经没有了活着的希望,甚至如果祁征云提出要和他两个人一起自杀殉情的要求,陆攸那时候都会愿意接受,但他无法真的毫无芥蒂地接受祁征云直接替他做出选择,夺走他的生命。
他本身是个对拘束、限制、被剥夺或代替选择之类事情接受程度比较良好的人,大概也算是某种受虐倾向,要不然早就从祁征云身边逃走了——祁征云对他好是很好,但那样的控制狂可不是平常人消受得起的。但是,就算是这样的他,“谋杀”也已经超过了他的底线。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还想继续和他在一起。”陆攸看了看地面,盘腿坐了下来,似乎站得有些疲倦了,“如果你问我,我是不是还爱他,还想念他,我现在还能不犹豫地说‘是’。但你问我是不是希望继续恋情……我还真的有点给不出答案。”
“但是你希望他活下去。”系统说。
“我希望他能活下去。”陆攸重复道。
系统空间里有一会儿安静无声,然后陆攸突然笑了一下。“又是‘爱’又是‘想念’,还真是肉麻啊。”他说,“有件事,说起来可能有点矛盾,不过……那家伙不在身边,我其实觉得挺爽的。”
“你知道有人每时每刻黏在你身边、无微不至地照顾你,这是多可怕的事情吗?几天、几周还能说是甜蜜,但是几个月、几年……我之前最怕的就是哪一天我居然习惯了这样的生活,那我就算是被他养废了。”回想起以前那种又快乐、又可怕的生活,陆攸露出了十分复杂的表情,赶紧晃晃头甩掉了那一丝软弱的怀念,“现在他不在我身边,我总算可以一个人吃饭睡觉洗澡、一个人读书看电影散步了……”
他畅想了一下,由衷地说:“真的,感觉好爽。”爱着并想念着一个人,希望他不要死去也不要痛苦,但又并不想很快见到他,这就是他现在对祁征云的感受了。
系统发出了一个奇怪的语气词作为回应,听起来像是“嗯哼”,尾音还往上一勾,显得有点阴险。陆攸莫名地往黑暗中看了一眼:“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以前没见你这么八卦啊。”
——如果陆攸时刻牢记着“副本的存在是因为创世神闲得无聊想看戏”的这个设定,他或许会对系统改变画风,与他交流、引导他说出心声的行为有所察觉,进而有所警惕,然而至少现在,他还没意识到他已经给自己挖了一个多么大的坑……
“作为本质建立于‘逻辑’之上的电子生物,研究人类混乱无序、自相矛盾且不讲道理的感情,一向是我的兴趣。”系统一本正经地说,不等陆攸对着它的用词翻白眼,接着又说,“既然宿主在系统空间里无事可做,是否同意立刻开启下一个任务?”
陆攸想说不能让我多休息一会吗?但周围的环境,实在是让他连想睡觉的欲望都生不起来,他自己也想快点离开。“积分除了用来买家具、复活和兑换生存时间,就没有其他功能了吗?”他不甘心地问,“那你的功能是不是太简单了?”
系统说:“兑换道具和查看详细结局一样,属于高级功能,需要宿主完成3个副本任务后才会解锁。可以提前告知宿主的是,列表中最便宜的道具售价为200积分……”
“行了,我知道了。”陆攸无力地挥了挥手,“总之我现在就是等级又低、人又穷,什么都做不了,是这样吧?别多说了,你开启任务吧,反正在这里待着也没什么意思。先说好,这次在我醒来后就立刻提醒我死亡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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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资料传输完毕,请宿主准备接收……”
伴随着系统变得机械的声音,黑暗取代了投放通道中的白光,陆攸再次陷入了之前经历过一次的记忆之梦。
他不久前刚从大学毕业,开始工作,在一次旅行社举办的抽奖活动中,他和另外五个幸运儿获得了免费的海边十日游,在游玩以外,还要作为一个刚刚开发好的海岛的第一批客人,体验岛上的风景和度假别墅,最后向旅行社提交感想报告。一开始,旅途很愉快,同伴们相处得也算和谐。但在住进岛上别墅的第一天……
原本平稳运行的“梦境”突然动荡起来,似乎梦境的主人陷入了无穷的惊恐之中。这种动荡直接把陆攸原本与投放目标重叠的意识晃了出来,让他的视角从当事人变成了旁观者,只有一点模糊的感觉还在从尚未完全断裂的联系中传递过来。画面黑漆漆的,基本上什么都看不见,陆攸只能看出他现在正在一个比较狭小的空间里,他听见投放目标发出了微弱的尖叫,似乎很痛、很害怕……一个长条形的影子从他面前晃过,他感到胸口一凉。
疼痛屏蔽后,心脏被取走的感觉是空虚。鲜血从那个洞里疯狂地涌了出来。他脑海中除了不可置信,恐惧,只有无尽的茫然。
为什么……
陆攸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愣了愣,迟疑地抬起手,在眼前挥动了一下。
视野中一片模糊,隐约能看到手的晃动和皮肤的颜色,然而几乎无法分辨出轮廓形状。陆攸分明记得,在前半段传输的资料中,投放对象的视力完全正常,连近视眼镜都不用带。
不用说,这就是他这一次穿越的“后遗症”了。陆攸头疼起来:出问题的是视觉……这可不太妙啊。好在他现在所处的地方比较明亮,并不是投放目标死去的那个狭小而黑暗的空间。陆攸摸了摸身下的床单,慢慢地坐起身来,他现在就像是个没戴眼镜的超高度近视患者,视野中只能看到一个个模糊的色块。
“系统?”他在心里呼唤了一声。
“我在。”系统很快回应,并且按照陆攸之前的要求报出了时间:“距离投放目标的死亡,还有十二小时二十七分钟三十三秒。”
这么长的时间出乎了陆攸的预料,他还以为投放的时间点应该就在死亡之前不久呢。看来这次可以稍微悠闲一些,等后遗症消失再开始行动了。陆攸摸索着穿上鞋,准备先将这个房间的布置用双手感受一遍,以免在后遗症期间就出现什么特殊情况。他沿着床边,慢慢地从床头走到床尾,伸出的手碰到了距离床尾不远的椅子靠背,然后是书桌和墙壁……
陆攸停下了动作。他听见了被刻意放得很轻、很慢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同时心里浮现处了一个念头:原来不远处墙上那块方形的暗色,不是关着的房门,而是房门向外打开后,被门框限制成方形的外部景象……
这是他的最后一个念头。那个偷偷接近过来的人在他转身的同时扑了过来,将他撞倒了。他的后脑磕在背后座椅的边缘,就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第14章 海神的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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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多久过后,陆攸再次醒了过来。后脑上的伤口抽痛着,肩膀和背后似乎也撞伤了,他将一声呻吟压在喉咙里,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周围很安静,陆攸在心里低低地呼唤了一声:“系统?”
系统没有回应。重复到第三次的时候,陆攸明白了:他已经进入了剧情。
他轻而缓地呼出一口气,压下心底不自觉涌起的恐惧,偷偷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没有光,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陆攸努力分辨了半天,也没搞明白到底是“后遗症”加重后他彻底瞎了,还是这个地方隔绝光线,本来就黑。后一个猜测让他有了不太好的预感:投放目标死去时,就是在一个黑暗的空间里……
陆攸小心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时刻留心着周围的动静。他的手摸到的地面触感坚硬光滑,十分冰凉,而且是湿的,似乎刚刚被水流冲刷过。陆攸闻到了有些熟悉的咸腥味道,那种长着鳞片的水生物的腥气,他捻了捻沾湿的手指,手感有些发涩。
是海水……
陆攸顿时想到了那种会在涨潮时进水、把困在里面的人淹死的地下室。虽然从资料中得知的投放目标的死亡方式不是溺水,而是被穿透胸腔、挖出心脏,陆攸的感觉却更糟糕了。他想起当时眼前晃过的那个长条状的物体,再联系现在的环境,怎么想都觉得那可能是某种海中怪物的触手。
说不定现在,那个怪物就和他共处一室,正借助黑暗的掩盖,静静地注视着他的动作……
陆攸被自己的想象吓得浑身紧绷、寒毛倒竖,好像真的感受到了某种目光停留在身上的压力。他在黑暗中僵直了几分钟才勉强缓过神来,咬着牙,做好了随时摸到什么滑腻活动的东西的准备,强忍着恐惧沿着地面摸索。没过多久他就碰到了墙壁,同样是和地面一样打磨得毫无棱角的石头。
陆攸沿着墙壁走了一圈,确定这个禁闭的空间是一个长方形的房间,长不到二十步,宽只有十一步,高度无法确定,反正他伸直手臂、踮起脚,还试着跳了跳,还是没能碰到顶部。除了一点积水和那股腥味儿,这个地方很干净,墙壁和地面上都没有贝壳赘生物、水草残骸之类的东西,没有海水蒸发后的盐碱,没有任何摸得出来的缝隙,也没有什么长着触手的怪物。
……说不定,奇怪的东西是在他摸不到的天花板上。
陆攸越怕,越想抬头看,尽管看了也看不到什么。他忍得脖子都僵了,最终没敢仰头,也没向上伸手试探,而是靠着墙壁坐了下来,把自己团成一团。背后和身下坚实的触感给了他一点安全感。眼前没有一丝光的黑暗注视得久了,似乎也隐隐约约开始能看到一点东西,就像是在闭上眼睛后的黑暗中,有时候会能看见不断收缩或游动的光点。
对于他落入现在这般境地的原因,陆攸差不多想到了。他应该是重复了投放目标的遭遇:受到袭击,昏迷后被搬运到这个地方。他身上的撞伤不止脑后那一处,看样子很可能是被从这个房间顶部的出入口扔下来的。投放目标可能昏迷了一段时间,醒来后又有一段时间在慌乱中试图寻找方法逃脱,直到后来“凶手”现身,在这里将他杀死。
……所以系统才会将投放时间定在死亡时间的十多个小时之前,因为那就是决定是否能扭转命运的关键时间点。因为眼睛看不清的后遗症,更因为他的疏忽大意,陆攸没能够阻止袭击的发生。他现在几乎确定了:他会死在这里,重复投放目标的死亡,然后被系统扣掉100积分,读档重来。
陆攸在黑暗中苦笑了一下。虽然知道死了还能复活,而且他现在正处于新手保护期,就算再多死几次把积分扣成负的,也不会有什么严重后果。但死亡的恐怖之处,向来不在死亡本身,而在于死亡真正来临之前的那漫长折磨的未知,和过程中所要经历的痛苦。
事已至此,他也只好最后再尝试着挣扎一下了,实在改变不了结局,也要努力多收集一些信息,为二周目做准备。这次任务投放目标的愿望是“找到死亡的真相”,目前看来,至少包含两部分:在房间里袭击他的人,以及在这个空间里杀死他的“东西”。陆攸努力不去想间接体会过的投放目标死时的凄惨,他虽然平时性格比较软,胆子也不大,但也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只要真的下定了决心,无论是恶心得想吐的事情、还是恐怖得让他恨不得能立刻昏倒的事情,他都能强撑着去做。
就像现在,为了一丝求生的可能,他也必须想办法确认这个空间上半部分的情况。在身上摸索一番之后,陆攸别无选择地脱下了上衣,准备捏着衣服的一角向上甩动,可以“扫”到更高处的地方。夏天在海岛上度假,他只穿了这一件质地薄软的t恤,脱掉后温热的肌肤直接接触到阴凉湿润的空气,顿时让他打了个寒颤。
陆攸把衣服按在地上胡乱揉了一阵,沾上水,甩了甩,觉得勉强能用。还是从墙边开始,他手臂向后,用又像在投篮、又像在打苍蝇的别扭姿势,用力将手中的衣服往上方挥去。
“啪”的一声脆响,好像是打到墙壁上的声音。但陆攸是顺着墙壁的方向挥的,而且从反馈来的力道的方向,似乎不太像是碰到了天花板那样横着的平面……
陆攸心里刚刚升起不祥的感觉,手上猛然传来一股大力,直接将那件衣服从他手里扯走了。这拉力来得太突兀,他没能及时松手,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下意识伸手扶了把墙壁。前一个瞬间,手掌底下还是毫无异常的光滑石头,下一刻,他的手就陷了进去。
墙壁变软了……不,不是墙壁,是粘附在墙壁上的某种东西解除了之前的伪装……
在这个黑暗狭小的空间里,到处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活动的砂砾摩擦着石头。陆攸使劲想抽回手,用另一只手推、用脚蹬着墙壁往后拉扯,但那只手从指尖到手腕就像被石头吃了一样,不但顽固不动,还渐渐地失去了知觉。紧接着陆攸连推和踹都做不到了:活的绳索一样的东西缠上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