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埃里克走近了几步,这次埃里克没有后退,“这座疗养院从外面看早已废弃了,我们进来后遇到了怪物袭击,发现有人将这里当做了生物炼成和恶魔献祭的场所。”客梦回试探着问,“你看来并不赞成这些做法……你是受到威胁、或者被什么力量限制了,在为那个人工作吗?”
埃里克握着铲子的手稳定了一点,却还是没有放下。“你们……来找谁?”他没有回答客梦回的提问,反而这么问道。
“裘德——我们来找裘德。”生铁煮水抢答道,“他是个金色头发、二十岁左右……”被客梦回扭头瞪了一眼,他才不情愿地放弃玩闹,正了正神色,“刚才有个叫弗丽达的女人来过,她说裘德死了。你认不认识这个人?”
“裘德……”埃里克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终于放下了园艺铲。他的情绪似乎一下子冷静了下来,神态也不再那么瑟缩了。“我不知道有这个人。”他低声说,“弗丽达是骗你们的,她最喜欢恐吓别人……你们得快点从这里逃出去才行,被弗丽达发现,这座疗养院里的怪物很快就会聚集过来了,还有那个人……”
根深蒂固的恐惧让埃里克迟疑起来,不过很快他就露出了下定决心的神情。“我可以帮你们拖延一些时间。”他说,“但你们也要帮我做一件事。”
“如果你是想说带着人鱼逃走的话,”冥府之路不知对埃里克有什么不满,语调虽然客气,语气却有些冷冰冰的,“我们原本就有这样的打算。”
“是吗……那就好……”埃里克没在意他的态度,喃喃地说,“谢谢你们。”他抬起手,指向了弗丽达过来的那个方向,“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里有一道暗门,你们可以从那里到二楼去,然后从窗户离开。记得,不要再回到一楼,也不要去三楼,那样你们一定会死……我只能争取十分钟左右的时间,请快点逃吧。”说完这句话后,他没有再多看一眼房间里的几人,立刻转过身,像是怕自己会后悔似的迅速朝走廊另一头跑去了。
“哎,等等,我还有话没问呢!”生铁煮水喊道,拔腿往门口追去,“你刚才说的献祭……”他出了门,只来得及看到那个高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弯处。“我靠,”他郁闷地拍了一下门框,“那小子跑得也太快了……”
“容我提醒,”客梦回说,“那个门框刚才被弗丽达撑过……”看到生铁煮水闪电般缩手,客梦回笑着转向了冥府之路。“那个人……埃里克,他说不能到一楼和三楼去?”他问,“这是在提醒我们应该去探查,还是副本的必死警告?”
“这个副本里的怪不算强吧……”生铁煮水甩着手说,“冥府觉得呢?”
“可以杀,不会有危险。”冥府之路应道,“先去二楼。”他往门外走……这次依然还是只走了一步,因为刚才整个过程中都表现得十分安静的人鱼突然扯了扯他的衣服。“怎么了?”他低下头问,人鱼指向他的背后,他转过去,只看到了那个一面破碎的玻璃缸。
“嗯……”冥府之路揣摩了一会这个举动的含义,自以为理解了,“那个不能带走。”他劝道,“等我们出去,你就能回到河里去了。如果你更喜欢玻璃缸的话,我也可以……”
陆攸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啪”地一声按到了他的脸上,推着他重新转过去看那个玻璃缸侧面的地面。他也是在刚才冥府之路移动脚步的时候才发现的,浅水中有一点不同于玻璃碎片的闪光。冥府之路却又走近了几步才看到,他控制着黑血化成的小蛇从空中游过去,将那个东西咬住带了回来。
冥府之路的两只手都用来抱他了,陆攸看到小蛇游到他面前,伸手接过了它带回的东西:一把铜制的钥匙。令他诧异的是,钥匙表面已经生锈了,就这样拿在手里也不会反光,更别提是在水下……陆攸将它翻了个面,微光又是一闪,露出来的钥匙另一面却还是同样的黯淡色泽。
唔……这是游戏对任务物品给出的某种提示吗?
但冥府之路似乎没有看见……陆攸想了想,只好再度把这个异常归功于了现在不能出声的系统。他捏着钥匙,冥府之路带着他往门口走去,终于没再遇到阻拦,顺利地出门了。两个原本更靠近门边的队友给冥府之路让开位置,让他走在前面开路。
那条小蛇缠在陆攸的手指上蹭了蹭,随即重新化为了细小的血珠,血珠又延展成边缘锋利如刀的薄片,如同漆黑的蝴蝶飞散开来,守卫在他们一行人的周围。
虽然埃里克说了“为他们争取时间”,不过副本看来没打算让玩家们过于轻松地达成目标。他们往走廊尽头那个房间走过去的时候,一个身体像猴子、脑袋像蚊子的猎奇生物静悄悄地从天花板上爬了过来,试图背后偷袭。它、还有之后试图袭击的几波杂鱼怪们,下场和弗丽达的触手差不多:没等靠近到能够发动攻击,冥府之路控制的那些“蝴蝶”就会蜂拥而去,又悠然飞回,在他们背后的走廊里留下一地血腥——造就了一条确确实实的“冥府之路”。
陆攸越过冥府之路的肩膀往后面看了一眼,此后一直将目光坚定地朝向前方。他看了看自己的指甲,评估了一下自己的攻击力,再加上那可悲的陆地上的移动能力……意识到在这个副本里面,他所能做出的最大贡献大概就是乖乖待着不要添乱了。
于是他窝在冥府之路怀里,在这一路上都认真努力地尝试……终于在抵达走廊尽头房间的时候,成功地把那不听话的指甲缩了回去,解决掉了一个、恐怕也是这个副本中唯一一个有可能伤到冥府之路的威胁……
那个房间大概是弗丽达的卧室,家具摆放得很分散,为了她那畸形的身躯能够轻易通过。房间角落里堆着许多半透明的灰色东西,生铁煮水还想靠过去研究一下,被看出那是弗丽达身上那些肉须蜕下表皮的客梦回眼疾手快地拉走了。
他们在这个房间里花费了六分钟左右的时间,从吊灯上找到钥匙,用钥匙打开床板下面的隐藏抽屉找到保险箱,利用水雾(客梦回用灵力箭煮沸了一池水)看到了用肥皂写在镜子上的密码,保险箱里的又一把钥匙终于对应上了那扇被伪装成梳妆台的暗门。“好久没玩这种让人觉得屋主脑子不正常的密室游戏了……”沿着通道向上爬的时候客梦回说,语气还颇为怀念。
这次是冥府之路殿后,客梦回走在最前面,用灵力箭的光芒照明。通道走到尽头,他确认过外面没有声音,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迈步出去……一脚踩到地面上,立刻感觉到了不正常的柔软触感。
二楼的墙壁和地板都呈现出弗丽达肉须那样的灰白色,看似平坦,质地却像某种煮得软烂的皮,会在脚下微微凹陷,并发出内部有湿润的物质受到挤压的声音。客梦回多走了几步进行试探,脸色怪异地回来,一边抖着手臂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一边示意队友们暂时安全。
通道的出口一条走廊的尽头,他们也就不必选择前进路线了。几人沿着空旷安静的走廊向前走,两边始终都是灰白的墙壁,直到走过了一半的位置,才出现了第一扇房门。随着冥府之路在这扇门口停下脚步,陆攸也看到了门牌上的数字。
那个黑底金字的小牌子上分明地写着:301。
第50章 无望之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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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覆盖在墙壁和地板表面的灰白色物质, 同样蔓延上了301室的房门, 门板四面的缝隙被堵得严严实实, 与周围的墙壁完全融为了一体。另外两位队友靠近之后, 也很快察觉到了当前情况的异常。
据埃里克说是通往二楼的暗门后的通道,出口却在他警告过踏入必然致死的三楼……
生铁煮水的思维一向比较直线条,难得这次没有觉得受到了欺骗而气得跳起来。“应该不是那小子故意说谎。”他摆出正在进行艰难思考的样子, 一手摸着下巴,“我们本来也不知道二楼和三楼的情况, 他要骗我们去危险区域的话,直接说三楼安全就行……”说完这话后他灵光一闪,还真想到了一种可能,“唔,难道他是想让我们被这种意外状况吓到?”
“更有可能是被弗丽达、或者那个炼金术师骗了,搞错了通道出口。”客梦回眉头微皱, “我觉得奇怪的是……我们刚才有爬两层楼那么高吗?地下一层和一楼的高度都和这一层差不多,从那个通道出来,应该确实是在二楼才对。”他转头看了眼冥府之路, 得到了一个点头作为肯定的回应。
“我是没觉得高度有什么问题……”生铁煮水傻乎乎地说,这也是陆攸的感受:刚才那个通道里的阶梯是螺旋上升的, 他还真没注意到垂直距离变化了多少。“不过你们都这么说了, ”他接着道,“那就是这个牌子贴错了?”
“应该……不是这么简单的原因吧……”客梦回的语气有些无奈, “我倾向于是在通道或者刚才那段走廊里存在空间错位, 也可能某种力量干扰了我们的感知。被传送过来的可能性很小, 就算距离短,传送的特殊波动还是挺明显的。”
“你们有没有觉得,”冥府之路此时出声道,“走廊变短了一点?”
其余人同时转头去看刚才经过的走廊。能注意到楼层高度,显然客梦回是对距离比较敏感的人,不过这次他也在片刻迟疑后表示了不确定,“看不太出来……”他仔细端详了一会,“我倒觉得好像是灯光变暗了。”
“这条走廊不会是活的吧?”生铁煮水口中这么说着,手上已经握住了一把不知从哪里抽出来的短匕首,往那质感奇特的墙壁上划去。随着两声好像割入泡沫箱的诡异声音,他在墙上切出了一个t型,又用匕首尖端轻轻一撬,那层灰白的覆盖物就有一角脱离附着、软塌塌地耷拉下来,露出了底下混凝土材质的真正的墙壁。
“噫……”造成这一幕的始作俑者发出一个怪声,嫌恶地向后退去。那覆盖物的质地真的像皮肤一样,原本与墙壁贴合的内部是一种浑浊的肉粉色,上面布满细小密集的瘤突。一股浓烈的腥臭从破口处散发出来,同时有胶水般浓稠的黏液缓缓淌下。
客梦回居然还往前凑了凑,为了看得更清楚,“嗯……果然是炼金术的产物,原料大概是低等魔物的血肉。”他的神情严肃起来,“虽然会用这种东西作为涂料刷墙的人百分百心理变态……但能将两种相斥的力量体系结合,炼成这么稳定的结构,也是相当厉害的手段了。”
他话音刚落,所有人都感觉到地面震动了一下,仿佛有个巨人在这一层楼重重跺了一下脚。与此同时,从与他们来时方向相反的走廊尽头,传来了一声尖利的哭叫……持续数秒钟后,哭叫声变成了令人想要蹲下来、拼命捂住耳朵的指甲刮挠玻璃般的刺耳声音,同样只持续了几秒钟,就突兀地中断了。
这一下震动、一声尖叫,似乎是异变将要开启的预兆。安静重新降临之后,最先出声的是生铁煮水,“那个……”他不安地说,“走廊……真的变短了。”
这次的变化非常明显:在他们移开目光的时候,那段走廊悄无声息地缩短到了原本三分之一的长度,仿佛墙壁偷偷地向前移动了一段。接着,在他们的注视中,那层覆盖着墙壁和地板的灰白肉皮,开始像皮肤出汗一样渗出黑红的液滴,继而缓缓流淌下来……这个能令密集恐惧症患者立刻发作的恐怖变化,让客梦回和生铁煮水不约而同地向冥府之路身边靠去。
“我们这时候是不是该拔腿就跑……”生铁煮水小声问。
陆攸感到冥府之路抱着他的双臂收紧了一些。“进房间,里面肯定有重要的信息。”他沉声道,“是我们动作太慢了……那面墙壁肯定还会移动,现在走就回不到这里来了。”在他说话间,行动也同时展开:黑血凝成的锋刃刺入门缝,一口气划开了将其与墙壁融为一体的覆盖物。
与墙壁的连接一断,这扇门立刻无声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与此同时,走廊尽头墙壁猛地开始前移,再也不掩饰自己会动的事实,伴随着地板的摇晃,简直像是冲锋般朝他们撞了过来。
在这种时候,客梦回还迅速拉开弓朝墙上射了一箭,虽然没起到任何阻碍作用;近战的生铁煮水就只能“啊啊啊啊”地为这个惊险场面配音了……陆攸被冥府之路抱在怀里、实际是最靠近门的一个,墙壁一动起来,他立刻伸手想去推门,冥府之路的动作却比他更快:迅速从刀片变换为钩状的黑血在内侧拽住门沿,猛力一扯,原本还在慢悠悠开启的房门顿时完全敞开了。
来不及再观察房间里的情况,冥府之路率先踏入,生铁煮水拉着尝试攻击后还没完成转身的客梦回,紧跟着冲了进来——下一秒,那庞然大物以高速移动、仿佛列车奔驰般迅疾的风声贴着门口呼啸而过,又倏忽远去。
眨眼之间,外面一切响动归于寂静。
冥府之路尚未站稳,脸色已经变了。和震动、风声一同安静的,还有紧随其后进门的队友略显凌乱的脚步声……他猛然回头,只看见了静悄悄敞开的房门,还有门外那条灰白色走廊、灰白色墙壁的走廊。墙上液滴渗出和流淌下来的痕迹都消失了,走廊里空无一人。
换做是陆攸站在这里,他肯定立刻就冲出去查看了,冥府之路却站着没动。“原来如此……”他自言自语道,“用幻术配合扭曲的空间……渗血、震动和移动的墙壁都是幻觉,空间错位的地方在门口,通道和这个房间都是……”
他低下头,和陆攸对视了一眼,随即像是不好意思地笑了。“被摆了一道啊。”他说,倒没显出气恼来,刚刚因为担忧同伴而改变的表情也恢复了平静,“不知道他们两个被送到哪里去了……希望不要遇到危险。”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要是小铁又不小心把重要的剧情角色当做怪物干掉,这次任务就只能重来了……”
担心的不是同伴的安危,而是副本角色遇到同伴而遭殃吗……陆攸心道:看来生铁煮水虽然喜欢大惊小怪,实力其实不错?还有那个“又”字……他和onster队伍里的小卡估计很适合成为朋友……
“来吧。”冥府之路说,“我们来看看房间里有什么。”能和他交流的队友不在,他对着无法回应的人鱼说话,话倒反而还变多了一些。
他们通过空间错位处抵达的,是一个四人病房,其中三张床上都是空的,床单都没铺,露出光秃秃的木板。剩下那张病床旁边的帘子被拉了起来,从帘子上印出的阴影轮廓,能看出病床上躺着一个人……而且是一个体型十分庞大的人。沉重而规律的“嘶——呼——”、“嘶——呼——”的呼吸声,在不算宽敞的房间里回荡,听起来像是戴着呼吸器。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
天花板上的四盏灯只有靠门口的那盏亮着,光线勉强能照亮距离最远的角落。房间里到处蒙灰,显然已经很长时间无人打理,地板表面积得厚厚的灰尘上,连半个脚印都没有,不知多久没人踏足过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败空洞的气息。这个废弃的房间,目之所及只是破败,没有半点血腥或怪异之处,但配上帘子后面那始终平稳、毫无变化的呼吸声,就变成了让人心不断沉下去、变得紧绷的恐怖……
冥府之路走得很慢,为的是不让灰尘扬起,但那道布帘和病床还是逐渐越靠越近了。比起真正看到的那一眼,更可怕的反而是看见之前铺垫的过程。陆攸紧抱着冥府之路的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病床的方向,指甲因为紧张而不自觉地伸出了一点,隔着衣服轻轻地戳在他肩背后方……冥府之路的脚步顿了顿,试着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人鱼的面孔转向内侧、对着他的胸口而不是外面,但人鱼似乎没有理解他这么做的缘故,依旧固执地想扭过脸去看帘子。
冥府之路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