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梦回的爆裂灵能箭。”冥府之路一口报出了造成这种伤口的凶手和凶器。他没有靠近,让黑血过去随意探查过一番,就往房间外退去,“我在深渊历练的时候见过类似模样的怪物,不过它们没长这么多的手和脚。大概是从别的同族身上砍下来、再用炼金术加上去的……”
从303室离开后,抵达的是316室的门口,门框边同样有着记号——是那个有红光和怪群的房间。这一次,他们终于看到了除了编号都一模一样的房门、和除了房门都一模一样的走廊以外的东西:一个楼梯口。
楼梯口就在316室的侧对面,只有一道向上通往四楼的楼梯。冥府之路试着走过去,没有出现之前那次走廊无限的情况,顺利地抵达了楼梯口边。在三楼到处覆盖着的灰白肉皮,只延伸到最底下的两阶楼梯,再向上就恢复了灰色混凝土的本来面貌,似乎某种邪恶的力量在这里止步了。只是,三楼的走廊里灯光明亮,往楼上看却黑沉沉的,另有一种阴沉的气氛。
楼梯口的墙壁被利器划破,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向上的箭头。虽然和生铁煮水一点都不熟,陆攸还是立刻猜到了这是什么人的手笔。“嗯……他们出门后也到了这里,然后往楼上去了……”冥府之路在楼梯口站了一会,似乎不打算跟着上去,他用黑血在箭头下方刻出一个像是禁停标志的符号,随后又带着陆攸回到了房间门口。
316室的房门,通往的是301室的室内。这是一个空房间,和放置病人的那个房间一样,静静沉淀着久无人至而积攒起来的灰尘。房间里只有挨着墙放置的一张低矮的小铁架床,床边是固定在地上的桌椅,一个大概是用来盛放排泄物的桶倒在床脚边,除了空间宽敞一些,都像是监狱里的布置。地上零零碎碎地铺落着一些被撕成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白色纸片,都被灰尘淹没了。
房间的四面墙壁上,包括木板门的内侧,到处遍布着划痕、污迹……仿佛曾有人狠狠地用手指抓挠着墙壁,直到指甲掀开、指尖磨成白骨……除了仅仅是发泄着情绪的混乱痕迹,在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还有半个用鲜血涂抹出来、已经干透成为了黑褐色的图案,看起来像是残缺的法阵。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灰尘味,还有快要散尽的淡淡的腐臭。
“稍微忍耐一下……”冥府之路对怀中的人鱼说。他朝那面墙壁走去,仔细端详那个画了一半的法阵。
扭曲的线条、不明意义的符号、帕金森患者手写体般的字母,还有几处像是重画了好几遍,线条符号都重叠在一起……仿佛不明意义的涂鸦,而且只有半个,却隐约从中透出了一种阴暗邪恶的感觉。“没见过的恶魔法阵……”冥府之路低声说了句,“灵魂、捕食、交流……奇怪的组合……”
他看了一会,将这半个法阵记了下来,检查过几样陈设和地面的纸屑,便退出了这个令人格外不舒服的房间。
从301室出去,来到的是304室的门口,正是那个寻求死亡的病人提到过的、旁边有楼梯可以下楼,抵达档案室的地方。在发现目之所及处,并没有楼梯口的存在时,冥府之路没有再尝试沿着走廊走,直接就用黑血攻击了房门斜对面的走廊墙壁。
他的猜测很快得到了验证,半分钟后,一扇显然是后来才装上去作为阻拦的铁门被从灰白肉皮的底下挖了出来,随即遭遇了暴力破拆。又两分钟后,黑血将一团布满空洞、歪斜扭曲的金属垃圾拖向旁边,敞开了入口。
冥府之路抱着从那时起就一直十分安静的人鱼,踏过地上铁和血肉的碎片、迈入昏暗的楼道,沿着阶梯往下走去。三楼的光线在背后渐渐远离,二楼的光线则在楼梯拐角处慢慢接近,转过拐角后,就可以看到楼梯末端的大理石地面了。
二楼看起来比地下一楼和三楼都正常得多,没有使用奇奇怪怪的建筑材料,灯光正常,墙壁和地面看起来经常有人打扫,楼梯口边还有楼层的示意图。他们站在指示图前,陆攸正努力寻找着“档案室”在图上的位置,听到冥府之路的声音在他上方响了起来。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情。”他口吻轻松,如同闲聊,“这个副本,在我和onster之前,其实还有别人来过。而且,在发现地下房间里的人鱼后,那个人也选择了不将他作为怪物杀死,而是接受埃里克的委托,带他离开……”
第54章 得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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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攸听见“还有别人来过”时升起的不祥预感, 很快在冥府之路接下来说的话中得到了验证。
“他经历的副本剧情和我们这次不太一样。”冥府之路目光注视着楼层示意图, 语气平稳地说, “他进入疗养院后, 在一楼就遇见了‘身材很好的金发美女’,大概是变成怪物前的弗丽达……为了躲避她而下楼、发现了房间里的人鱼,又被埃里克误以为心怀歹念, 经过一番冲突后才完成了交流。埃里克希望能够借助他的力量,带人鱼逃出这个疗养院。”
“但是, 人鱼……作为一种经常在魔法实验中被用作‘原料’、长久以来遭受捕杀和贩卖的生物,对异族怀有极强的警惕心;而且,他们多数个性孤僻,同类之间也不喜欢身体接触……”
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
“……埃里克也是在机缘巧合下之下,用很长时间才取得了人鱼的信任。”冥府之路缓缓地说,“于是, 后面的剧情就变成了这样:人鱼拒绝跟随陌生人离开,埃里克只得一起同行……可能是埃里克那时还不知道走廊尽头房间的密道,也可能是另有考量, 总之,他们返回了一楼, 不幸被弗丽达发现, 弗丽达带走了埃里克,他这个入侵者则被蜂拥而来的合成兽干掉了。”
“我以前并不认识这个人, 是他从朋友……就是onster的一个队友那里, 听说有人要来这个副本做任务, 就给我发了封邮件‘分享经验’。这封邮件我是刚才上线时收到的,说实话,邮件里的信息对任务本身半点忙都帮不上,不过,倒是恰好包括了我最在意的那个部分……‘你’。”
话说到这里,冥府之路也在示意图上确定了此行的目标和路线。他从楼梯口边退开,转过身,沿着明亮安静的走廊,闲庭信步般向前走去。被他抱在怀里的陆攸一动不动地僵着,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虽然他也知道,这样只会让他的异常之处更加明显……
然而他能在心有准备的前提下扮演别人,对毫无防备时的本能反应却掩盖得不够快。想再装作没有听懂,已经来不及了。
冥府之路会对一个“npc”,突然提起另一个玩家经历过的副本剧情的缘故……
“我对此有过好几种猜测。”冥府之路说,他的声音回荡在走廊中,带着一点奇怪的回音,“比如,表现顺从是因为从我身上感觉到了危险……但在设定里,人鱼虽然外面看起来温和,性格其实十分暴躁,感觉到危险只会更显示出攻击性;或者,是和当时在场玩家的数量有关,在我们和小铁他们走散之后,这个选项也可以否定了。”
“你有些‘情绪化’的表现,所体现的智能等级比这个角色本该具备的高得多。所以我又想到了以前出现过的另一种情况:副本中的角色意外升级,察觉了自己的身份,主动配合玩家以脱离剧情。但在你对我表现出亲近之后,我觉得,你的配合并非出于‘我会带你离开’,而在于‘我’本身……最后,刚才在301室里,恶魔法阵的残留力量会让你觉得不适,又排除了‘恶魔’血统的影响。”
“综上所述,”冥府之路一本正经地进行了总结,“你愿意让我抱着你走来走去,和我在游戏中的角色无关,只是因为‘我’……对吗?”
陆攸没吭声。他现在正在努力回想在此之前,冥府之路见到他、抱他离开房间、对他说“我以为你会吻我”、带他靠近墙壁上那半个法阵时,有没有过什么特殊的表现,能够表明这个人正隐秘地观察着、揣测着他……感觉脑子有点转不过来的同时,凉意沿着后背缓缓地爬了上来。
冥府之路用尾巴尖戳了戳他的手——这是个表达安慰的举动,如果不是手臂要用来抱他,冥府之路大概会更想要摸摸他的头发什么的。“不要觉得害怕啊。”他像有心电感应似地说,声音里带着细微的笑意,“看到别人做出任何反应,都会想猜测其中的缘由,这只是我的习惯……”
冥府之路没说的是,他之所以养成这个习惯,是因为自从他有意识起、直到他的前半个青年期,他对别人表情和情绪的解读总会有点偏差……像是思考的回路和正常人不太一样。而一旦自己察觉到这种情况,他就会觉得惶恐……仿佛这样会造成非常不好的事情……会让他失去十分重要的东西……
他将观察和解析变得如呼吸般平常的习惯,就是为了修正这种“偏差”而形成的。起初他与人交往的能力确实因此变好了一点,只是后来貌似做得有点过头了。等他开始能分辨出心口不一、并对配合演戏感到厌烦,他在社交场合的表现就从“无意讨嫌”进化成了“故意冷淡”。
这些细枝末节的起源和过往,陆攸以后或许会有机会自己一点点发掘出来。现在,冥府之路正准备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嗯……刚才应该说‘想告诉你几件事情’才对……”他自语了一句,在走廊分岔处停下来辨认了一下方向,选择转向左边。示意图上根本没有这样的分岔,不过陆攸也只发觉了这一点,至于冥府之路通过别的什么线索或谜底、得以将示意图和现实环境对应起来,以他现在乱糟糟的脑子估计是想不出来了,只听见冥府之路在说:“大概从两个月前……我们开始听见指针的声音。”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秒针一步步走动的声音……就像倒计时一样。”他将这个突兀提起的话题继续了下去,“检查过家里、去看过医生,都没查出原因,最后只能归结于不明原因的心理病。不过,我们自己的感觉是……那个声音,是在说‘他要来了’。”
他第二次说时,陆攸终于察觉到了那个有些怪异的代词。
“我们”……?
“那个声音从不停顿,无论醒着还是睡着的时候都在持续。”冥府之路说,“直到今天下午……我在游戏舱里醒来时,发现声音停止了。”他的语气始终平静,仿佛被莫名其妙的噪音折磨、和毫无理由的突发终止,都从未带来过任何困扰,“因为神经接入确实偶尔会给人体造成一些奇怪的影响,我就去看了看游戏舱的系统日志,发现在下线时的数据转换过程中,有过一次信息度过高的警告……唔,你知道什么是信息度吗?”
他也不需要陆攸回应,随即接着说,“也不用管定义。简单点说,这个警告的意思就是,在我下线的时候,除了我的‘意识’从游戏回到了身体中,还有别的数据跟着下来了……它没有和我的意识混在一起,在系统中独立存在了十多秒钟,在游戏舱断电后去向不明。”
“对于这个问题,我联系了一些人询问情况……想办法追溯到游戏内,确定了异常最初出现的地点和时间点……听起来简单,做起来还是很麻烦的。”冥府之路说到这里,放慢了脚步,自从他在楼梯口开始进行大段解说之后,他第一次低下了头,与陆攸目光相触。
“我下线后忙了几个小时,就是在干这些事情。”他说。
几秒钟之后,他唇角边浮现出了微笑。
“你的表情在说……‘原来如此’。”他轻声说,“你知道我下线后的活动?”
又几秒钟后,那个微笑扩大了,“真的知道啊……”
人鱼的表情看起来是呆住了。过了一会,他发出了一个细微的像是雏鸟的声音,如果换成是人类的话,就是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
要问陆攸现在是什么感受……
在经历过情商低得像浮游生物的海神、情商低得像自动咖啡机(赫斯特语)的安托、以及貌似情商低得能在两句话内终结任何话题的林珩之后,猝不及防之下、都没说话就被冥府之路连诈了两次的感受……大概相当于,某天发现家里那台先前想让加奶还会错加成糖的咖啡机,突然开始用彬彬有礼的声音说话,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做蛋炒饭和洗衣服吧……
至于冥府之路,这一刻他则是有所察觉、并开始反思起了自己内心深处某些堪称无可救药的部分:在这种本该属于严肃讨论的时候……他却在感到了类似“喜欢的方式是捉弄”这样极度幼稚的快乐的同时,目光不受控制地移向了那两片淡红唇瓣之间、因为发出声音而微微张开的湿润缝隙。
他艰难地反思了一会,发觉理智似乎反过来有要溃败的迹象……为了不要打破之前对自己许下的那个“等待到游戏结束后”的限制,他又把目光移了回去。
本以为人鱼……或者说,此时正使用着这个npc形象的不明意识,会因为被发现而感到窘迫、气恼,或者恐惧,冥府之路还想到了万一“他”被吓到后,从这个躯壳中逃走的可能性……但当他重新对上那双眼睛,却发现“他”的神情居然显得挺严肃。
在他刚才进行那堆连七八糟的心理活动时,“他”似乎认真地思考过、并作出了什么决定。
陆攸将原本抱着冥府之路脖子的手臂收回来(刚才连番受到惊吓期间他也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变,并且一直没注意到这件事),另一只手松开他的尾巴,双手都按在了冥府之路的肩膀上。他扭动了一番,在冥府之路的配合下勉强调整到接近面对面的姿势——有一条不能分开的鱼尾真的很不方便——开始郑重地与冥府之路对视。
冥府之路的表情从疑惑,变成茫然,最后终于理解了——不过理解的不是他想传递的信息,而是他这么做的意图。“你就这么看着我……我是不会知道你在想什么的。”他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地说,“那个不是读心术,光从眼神也……”
正想到“说不定是游戏里的恶魔有读心术这个技能”的陆攸默不作声,怀疑地看着他。从刚才起,冥府之路唇边的微笑就没收起来过,只不过逐渐增加了别的意味。他中断说到一半的话,突然叹了口气,随后说:“我们快点行动……结束掉这个副本,出去再说吧?”
他看着陆攸,流露出莫名的期待之意。陆攸不明所以地看回去,想了一会,将手举到耳朵旁边,做出打电话的手势。冥府之路沉吟了一下,猜测道:“线下……联系?”
陆攸摇摇头,又想了想,用双手的食指和拇指搭出一个长方形的框。“狐狸的窗户……”冥府之路先冒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答案,接着终于猜到了,“手机?”
陆攸点头,又比划了一个更大的框,接着假装在键盘上打字。这次冥府之路的思维以惊人的准确度连跳了几次,“电脑……电子设备?你是用摄像头看到我的……餐厅里引起警报的也是你吗?”见陆攸再度点头了,他迅速又问:“是远程控制……还是你就在设备里面?”
陆攸竖起两根手指朝他晃了晃,心里有些惊讶。寄居在电子设备中的数据幽灵……这么超现实的设定,他本以为很难让人接受、更别提猜到了。不过……将“意识”转换为“数据”的游戏舱,听起来也挺超现实的……
他心里闪过了一个念头:难道他附身在游戏npc和电子设备中的情况……其实和灵异力量无关,而是这个世界的科技能够做到的事情?比如……投放对象的游戏舱坏了,或者在游戏期间出了什么问题,导致“意识”回到身体的这个步骤没能完成?
但这样的话,和他在这个任务中得到的唯一一句提示“夺回被抢走的东西”,好像又对不上……还是说,投放对象的愿望、和导致他现状的“异常”,本来就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