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戒烟很久了。”王平率先说话,打破了这场无止境的沉默。
“伤皮肤。戒了好。”白良跟了一句。
“……”李文凯侧目,怪不得白良以前都不抽烟,若不是出差一趟,他根本不知道他也会抽烟!
而他陪他在凉台抽烟,这也是实实在在的破天荒的头一回。
“我觉得无所谓!”王平嗤了一声,她对皮相没什么追求,也不像白良那么在乎皮肤是白皙还是发黄。
“抽烟嘛,偶尔来半根,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她接着说:“没错,对我而言,这不过就是个消遣。”
“可是后来,我发现跟着我的那个高中生也开始抽烟。呵,我干什么她就干什么。我突然就觉得,不能做坏榜样,我不想教坏她。所以我开始戒烟,吃棒棒糖。”
“跟着你学的人可多了,你不知道而已。”白良嘲了一句,道:“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咱们隔壁大院儿的张凯,摔断腿的那个。你跳院墙,他跟着学,然后就断了。”
“……造孽啊……我都不知道……”王平捂了一下脸,啼笑皆非,她根本不记得有个张凯!
“然后那个高中生也开始吃棒棒糖了……她事事以我为榜样,都快成我的翻版了。”想起旧事,她不由自己弯了一下嘴角:“我们分开的时候,她说如果以后我们冲突了,让我脚下留情。”
李文凯掐了手上的烟头,她到底想说什么?他想不明白,侧身看向王平。
后者掐灭手上那半根香烟,转身面向天空中的云,遥不可及又占满她的双眼。她深呼一口气,道:“我是希望她能竭尽全力打到我,超越我,将我踩在脚底下的。可是她根本没有这样的想法。我想这也是我们被分开的原因。我可以领着她跑一段日子,却不能领着她跑一辈子。”
“队长,你是‘独孤求败’吗?”话题有些沉重,白良也掐了手中那半根香烟,侧身对她笑,企图缓和氛围。
李文凯转了眼珠,看向对面的白良。他发现他每次对她笑,都带着孩子气的依赖,眉眼之间全是抑制不住的欢喜。
白良说这就是喜欢。
他喜欢她。
“傻话,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没有人能够一直赢,不够努力的人才会一直输。”王平轻笑了一声,翻了白良一眼,她继续道:“不过她不是不够努力,而是她只想成为我,像我一样的人,而不是比我强的人。我们的追求不一样。”
追求不一样的人,注定要走上分岔路。
这是不可避免的命中注定。
她轻叹一气,收回眺望的目光,也收回放飞的心思,看着护栏上的烟蒂,她想到了什么,突然沉了脸,冷道:“开工。”
她一声令下,白良立刻跟着她走进会议室。
李文凯看着护栏上让王平色变的烟蒂,若有所思的跟着前面两个人。
狭小的会议室因为多了一块白板而显得更加狭窄。李文凯进去的时候,王平正在指挥白良将可能相关的信息往白板上填,这种罗列方式,很像刑侦。
白板上写着达汝、东远、梁西林、梁东方、林淼等一堆熟悉或者陌生的名字,还有一些数字。
李文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这些人物之间有什么关系吗?他疑惑的看着王平:“这是……”
王平没有说话,等白良写完最后一笔,道:“分别说说你们的看法。”
“……感觉毫无关系……梁东方是东远现任的执行董事,梁西林是他儿子……”白良想了一会儿,说出了他知道的信息。
李文凯想了好一会儿,道:“达汝责任有限公司的法人,是林淼。”
“六年前,林淼注册了达汝责任有限公司,两年后,公司因为‘非法拘禁’被起诉,而后达汝消失不见,也就是三年前。”王平的目光扫过二人,道:“我查过,林淼这个人物消失的时间和公司消失的时间吻合。三年来,林淼没有任何记录,包括出入境。他去了哪里?活着还是死了?如果死了,怎么死的,为什么而死?有没有家人?为什么一点儿相关信息都没有?或者说,他还活着,只是也被‘非法拘禁’了?”
“……”
王平稍等了片刻,留给眼前二人思考的时间,然后又接着说道:“根据可靠消息,达汝现在在东远名下,而且是非公开寄存。也就是说,它现在只是东远旗下的一个小空盒子。”
“我比较在意的是:它从一开始就是个空盒子,还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不得不变成一个空盒子。我倾向于后者。所以,林淼、梁东方、以及那几户之间,肯定有着什么联系。这是一个突破口。”
她看向李文凯:“凯哥因为查达汝而被跟踪,对方并不是一般的三脚猫。他们配备齐全,而且服从性很强,基本可以判定是专业的私人保镖。为了掩盖达汝,而动用私人保镖的人,你们认为会是谁?”
这个问题之后,王平不再说话,静静等着两人思考。待眼前二人想的差不多的时候,她慢慢站起来,在东远两个字上画了个圈,问道:“你们有什么要说的吗?”
“关于尾随我的人是私人保镖的判定,你是怎么做的?”李文凯先举手提问。
“……装束配备以及做事风格和习惯,私人保镖、私家侦探,以及服役军人,退役军人,兵种,甚至竞技类特殊运动员等,都有各自的固定行为模式和习惯,仔细观察体会,多留意以及对比就可以分辨。我抽空汇总一下给你传个文件。”
王平答毕不再多说,李文凯沉默了,光是留意对比体会还不够,经验至关重要!
她真的很强!
这个认知让李文凯心里有些不舒服,又问:“刚刚的烟蒂是不是让你想到了什么?”
“尚未成型,暂不公开。”
李文凯侧目,这么保守的答复是什么意思?他开始烦躁,心里似乎燃了一团火,横冲直撞就是停不下来。
“你是不是不喜欢小敏?还是在记仇?”他突然开口,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时,他懊恼极了!
李文凯突然问出这个问题,引来白良的白眼,明明在讨论案卷,这是扯到哪里去了?
王平挑眉,显然她也没想到会有这个问题!她却很快做出反应,不再摆那张冷峻的扑克脸。她的眼睛里也多了一些色彩,这让她整个人有了些正常人的生气。
她变着声调给出答案:“两个月前,你扯着我的领子,在门外三米处威胁我不许对她笑,也不能对她眨眼睛,你忘了?”
李文凯梗着脖子没说话,表情却明显在说,就是忘记了!
王平没有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怎么,难道不是你喜欢她,所以嫉妒我,潜意识里把我当成了情敌与竞争对手?”
“!!”白良惊诧的看着面前带走话题的两个人,情敌?嫉妒?竞争对手?这又是些什么?凯哥喜欢小敏,小敏喜欢队长,所以凯哥在和队长闹别扭?因为女人?可这也不对啊,队长本身也是女人啊!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
他完全插不上话。
“我……”李文凯被耳朵里听到的消息冲击得找不到东南西北,即便是在潜意识里,他堂堂男子汉,也不会把一个女人当成情敌或者竞争对手!
他觉得这些话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了!
不对,怎么跟着她的思维走了!他是喜欢韦敏,因为她单纯可爱是一张需要被保护照顾的白纸,他只当她是小妹妹喜欢而已。怎么到她嘴里就成了别有用心了?
但是眼前的王平很明显不是刚才那个在讲解案件的队长,她更像是……一个上门挑事“为什么把我的饭盒碰到地上”的隔壁班的战友。
这诡异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李文凯很懵,脑子一下就糊成了浆糊!
“都是爷们儿,以后还要住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既然说到这里了,咱们就坦诚布公吧!”王平大方道:“我只保证不主动招惹她,但是,如果她自己被我吸引,不把你放在眼里,这就与我无关了,你不能因为这样就找我报仇,跟我私斗。”她再一次语出惊人,似乎她非常清楚一定会是这样的结局一般。
李文凯蹭的一下站起来,谁会输?不对,谁跟你都纯爷们儿!而这像是被下了战书一样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
白良跟着蹦了起来,反对道:“不行,我不同意!”
原本和谐的教学课堂,突然就乱成了一锅粥,白良挡在针锋对视的两个人之间,怒道:“怎么成了你们三个人的三角关系了?我们才是搭档!你们俩给我说清楚!”
王平抱着手臂,挑衅的看向李文凯。
白良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李文凯,道:“凯哥,你说话!”
“我是喜欢她,但是我只当她是个小孩儿,我没有非分之想!”
“是,当她是小孩儿,所以你不许我对她笑,也不需我对她眨眼睛……”王平的语气里满是不信任和讽刺。
“我都要忙傻了,哪儿有时间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事儿,你不能污蔑我!”李文凯抬高了声音。
“恋爱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别弄得我跟灭绝师太一样,阻止你们谈恋爱,妨碍你们结婚生孩子为祖国培养下一代!这罪名太大,我担当不起!”王平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一声声似乎有道理,又很蛮不讲理的论调冲击着两人的耳膜。
“你别乱想,弄得同事关系僵硬了就不好了!”李文凯大吼一声。
完了,这两个人吵起来了!
白良沉重的往椅子倒下去,居然真的在吵架!还是像幼儿园里抢果果吃的小鬼一样吵架,千万别打起来!想起这两个人的战斗力,他靠着椅子开始偷偷往后挪动,他心里期待着他们千万别打架,却已经做好如果他们打起来,他不会被波及的防护措施。
战火一触即发!
王平却突然狡黠一笑,一改争吵的语气,缓声道:“你心里清楚就好,都不是情窦初开的中学生了,那些有的没的少女心玻璃心什么的,别影响了工作。”
“!!”李文凯一噎,像是被人扒了个干净,赤条条的挂在城门上,羞得不得了!他底气十分不足,嘟囔道:“你在说什么……”
这个男人啊!
王平在心底叹了一气!
这个大男孩啊!
“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能解释的我就解释,能教的我不会藏私,因为你们是我的队友,是我的搭档。”王平认真道:“我自认为我是一个可以交付后背的人,也是一个能够信守承诺的人。而你们,同样是值得我去信任的人。对吗?”
原来她都知道,他不成熟的小情绪,他那点子说不明白的飘忽不定,以及不得不承认自己不如她的挫败感,她居然都知道!乃至那根烟的时间她说到的那个前搭档,其实是在旁敲侧击!
“没有人能够一直赢,不够努力的人才会一直输……”他输是因为他总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我们被分开的原因是我们的追求不一样……”三个月不能完结一个案子的时候,他只会用“利队也是一百天”安慰、欺骗自己。
“我希望她能竭尽全力打到我,超越我,将我踩在脚底下……”他嫉妒羡慕甚至找她小麻烦,却从来没想过翻身做主……
这些都是他不曾意识到的自己的愚蠢!
“当然相信,我一直相信你!我人生中再没有谁比你更可信更可靠了!”白良不太清楚眼前两人究竟发生了什么,最后一句话却听得明白,他立刻开始表白:“我会好好努力,以后不偷懒,也不贪玩儿了,我也要做一个让你觉得可以交付后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