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克道:“你别担心,我在这儿帮你看着他。恭喜你啊。我还听说,丁二把他给你了……”
张明疲惫的脸上挤了个难看的笑,是值得恭喜的事吗?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白良虽然还活着,已经不需要其他特殊治疗。可是,他却一直没有醒,这分明是心病难医,可能将会是一辈子的阴影,哪里是什么值得恭喜的事情?
他不再理睬王克,慢慢往林贤的病房走去。
林苗拿着刚刚挂断的电话,半天说不出一个字。队长很久没有消息了,不仅如此,白良也好多天没有接电话了。偏偏在这种时候,梁西林身边的人却打电话说要见面,说利秦的事。
她该么办?要去见面吗?见了面说什么?可以说什么呢?还是说她应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问呢?
偏偏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她的身边连个可以商量讨论的人都没有,如果奶奶还在,是不是至少可以问问她呢?
可是,奶奶不在,父亲不在,队长不在,利秦也不在,连白良和李文凯都不在……没有人能帮她做决定,她只能靠自己。
王平正驱车前行,看见手边震动的手机,上面是一串她很熟悉的数字,嘴角微微上扬,正想找他,就来了电话。
她带上耳机。
“说。”
“我用胡子哥的车,”陈虎忐忑道:“他说很安全,所以我才打电话。”
“我看到了。”王平怕对方没听懂,接了一句:“那车的安全系统,我手机上也有一套,所以知道。”
“那那天……”陈虎说了三个字又立刻打断自己的话。车祸发生时,胡子哥和阿公都在江城,就算他们第一时间知道车出事,也没办法第一时间赶到。更何况他和漂亮哥哥很快就被转移了。
而那天的事,阿公才是最自责的人。
王平仿佛知道他问的那天是什么,也知道为什么突然又没了声音,解释道:“我一收到消息,就做了安排。”
那天在车上收到被攻击的信号,她就做了安排,梁西林说得很对,确实有别人。
因为梁西林只是她找的明线。
至于暗线她却思量再三,最终还是决定用陈虎的安全激方民出手,可是一想到方民一直没有回应,不显示接受任务,也不回应拒绝,王平就生气,那个人简直可恶!
“是我没考虑周全,忽略了王方一直惦记他,他一出现,肯定会被当成目标。”王平嘴上说着那天的事,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虽然那天到最后,她还是收到了一条空信息,可方民却仍旧没有一点消息。
陈虎使劲儿摇头,想起她根本看不到他,赶紧道:“阿公,你是人,不是神,不可能预知所有的事情。你不要对自己那么苛刻。”
又被小孩子安慰了!
王平颇有些无语,道:“不说这么个了。”想起陈虎不可能闲来无事就给她打电话,她换了一口气,问道:“说吧。”
“救我们的人说我可以去找她,我想去……”
王平有一瞬间的愣神,反应回来他在说什么,她心花怒放!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立刻问道:“她在哪儿?”
“那天夜里你带我去的地方。她说在那儿等我。阿公,她……”陈虎心里隐隐知道那天那个老人是谁,却不敢相信。
曾祖的丧事由江大生一手操办,纯西式的体面,那是一场完全符合“林大卫”这个名字的低调葬礼。
世人只知道林大卫无妻无子无后,以及他唯一认可的传承江大生。所以他一直没有去找她,他们都是不能暴露人前的人。可是现在丧事已经办完了,江大生消失了,这件事已经成了过去,他想见见她。
“你可以去见她。”王平接着说:“你也可以和她说任何话……”
“……”陈虎有些羞,她照旧知道他所有的顾虑和想法,点头道:“明白了。那我现在就去。”他依然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问,这让王平觉得难得。
人很容易在浪尖上得意忘形,从而跌的惨烈。
陈虎却能安守本分,无论他心里怎么想,却能做到不多问,不过问。王平心里略欣慰,虽然他看起来像是个妈妈宝宝,事实上,还是受陈安国的影响多一些,他把他教的很好。
眼前这栋郊外老宅,陈虎只来过一次,却记得很清楚。他记得要拐几次弯,记得大门的方向,记得玄关处的植物,也记得屋顶的浮雕,他记得客厅的角落里,那张靠近落地窗的摇椅,也记得摇椅里的老人给予的轻柔抚摸。
他走进客厅看到摇椅上躺着人时,瞬间有些恍惚,仿佛回到那一夜,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那个消瘦的老人。
白发的人却扭头,看向陈虎:“你来了。”话不多,也没有热情或者熟络,仍旧是陈虎习以为常的冷漠。
不是他,是她。
那个因为“祖祠和组织”之间的冲突,在爱情和忠诚之间选择了忠诚,并且抱着双胞胎儿子中的一个毅然离开丈夫,叫他找了半个世纪都没找到的女人,林大卫的妻,方民。
世人只知道林大卫有过一次婚姻,却不知道他只有那一次婚姻,并且不曾终结那场婚姻,他和妻子没有离异,他们只是立场不同,所以不能再在一起而已。
陈虎回神,弯腰靠近摇椅,准备先磕头行礼,却被老人拦住,招手道:“你过来。”
陈虎想了想,靠近老人蹲下,问:“要看耳朵吗?”不等老人回答,他侧首冲她笑笑,把左耳送到老人手上,道:“太公也……”
第88章 x-xx-xx(7)
“我知道。”老人摸着陈虎的头,像那天那人一样,缓缓的,轻轻的,顺着头顶摸向后脑,最终落在耳后,道:“那天,我在这儿。”
“!”陈虎惊讶的看向方民,她偷偷守在他身边,却看着他死,都没有出来见他最后一面!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确认道:“您在这儿?”
她却不回答陈虎的问题,问:“和你一起来的那个人,是谁?”
“救命恩人。”陈虎不想撒谎,也不敢全说,补充道:“江大生。”
江大生接了林大卫的衣钵,是他唯一认可的传人这件事,人尽皆知,他知道只要说这个名字,她就会明白其中的关系,何况那天她也在。
方民却瞥了陈虎一眼,他心中的小九九她一览无余,下意识摇了一次头,他竟然这么维护那个人。
“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在陈虎的脑子里多转了一圈,他细想了想,知道这是在问他,对于他而言江大生是个什么人。他仔细回答道:“有原则的好人。”
“……好人?”老人少有的笑了,笑中带了些毫不掩饰的嘲讽:“有原则?”
这两个词,怎么可能适用于她们这个队伍的人?
陈虎瞬间烫了脸,显然他听出了那笑中的讽刺,回想起那些无所不用其极的利用与算计,阿公的行为确实和“有原则的好人”没有任何关系,然而他仍旧辩解,道:“她对我很好。”
“那说明你有用。”
“那也对我很好。”
陈虎不敢直接反驳老人,那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他不敢做,只是小声的一遍一遍说她对他很好。这让他看上去有点儿轴,魔怔般只会重复这同一句话。
“……”老人无奈摇头,说不出是失望还是什么感觉,只是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他们唯一的孩子,说好听点是赤子之心,说直白点,他就是透着木楞楞的傻气。
可是……傻人有傻福说的就是这样的傻孩子吧!
陈虎不知道自己被归在傻孩子的行列里了,见她不再执着说阿公不好,他咧着一口灿烂的白牙撒娇,讨好的冲她笑。
黑夜里,这一口白森森的牙,越发晃眼,方民抬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拍了一下。
耳后是方家的,牙口却跟他一样,这孩子比林淼更像他。
她来不及细想,耳朵动了动,忽然嗤笑道:“你对他下了什么药,被你迷的不行呢。”
“!”这话让陈虎诧异,扭头看向门口,阿公来了?可他并没有听到声音。还没来得及问,他的头顶挨了亲昵的一拍:“看哪儿呢?”
“不是应该从门口来吗?”
“让开。”
“……”陈虎犹豫不决,可是对方却很坚定,介于那二人的世界不是他能够轻易介入的,他只得迟疑的退到墙边。还没有站稳,就有一阵风从面前刮过,陈虎立刻闭上眼睛。
行动带来的空气流动形成风,在他耳边呼呼作响,他无法定夺,到底是应该睁开眼睛,还是应该继续闭着眼睛。
眼下这种情形,对于陈虎而言有些说不清楚的诡异。一个是他的曾外祖母,另一个是他曾外祖父的关门弟子;一个和他有着血缘关系,另一个是他的救命恩人;一个像老年的班长,另一个像成年的班长……可这两个人之间,明显不止是这些浅显的关系。
陈虎很纠结,无论如何她们之间都不该是一见面就打架的关系,可耳边的一切都让他更加无法定夺该如何是好。
她们就是在打架!
无论谁赢,他都不敢恭喜,又或者无论谁输,他都不敢安慰。这种情况,好像有谁告诉过他,应该要假装不知道的和稀泥,女人们自己就能和好。女人们的事,要让女人们自己解决,作为男人一定不能在这种时候多嘴。
所以,他决定,不睁眼,他要假装不知道。
和长辈过招,还是个已经活成古董的长辈,王平很清楚应该掌握的分寸,千万不能磕了碰了这脆弱得如同刚出土的兵马俑身上的色彩,眨眼就挥发不见丧失最高价值的文物。
但是,传统不能变,赢她就是最好的尊重。
只要对方不是瘫在床上连手指都不能动一下,这种程度的比试就是必要的。越是面对长辈,越是不能坏了规矩。要知道,他们这样的人,就算瘫痪在床只能动手指,在一定的前提下,照样可以完成必须完成的任务。
更重要的是,现在两人的立场也很清晰,就算正和她交手的那个女人已经满头银发活成了老妖精,王平仍然需要得到她的认可和帮助。
所以王平虽然没有出腿,却不敢轻视怠慢,只用两条手臂不停交换攻击。方民见招拆招,却一直半躺着,不离开身下的摇椅,两人斗的不可开交。
看起来短时间内如果两人都不肯使出些真功夫,没有人能取胜。
“死丫头,还不拿真本事?”方民轻叱了一句,眼中带上了赞赏。
这一声显示亲近的称呼让王平松了口气。老人虽然硬朗,年岁却在那里摆着,王平并不敢一直耗。一听到这话,她旋即脚上使劲,凌空跃起。这个人,她还要用,所以她不能不给她一些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