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由辩护人发表辩论意见……”
庭审结束了,法官并没有当庭宣判,休庭之后,郑孝里又被法警带了下去。康嘉北走到褚红霞面前,说:“阿姨,您开庭时也太激动了,对身体不好。”
褚红霞的气没撒出去就被审判长制止了,于是她就把矛头对准了康嘉北:“小康,你说你啊,为什么你给这个禽兽辩护呢?我恨不得他被枪毙,你还求法官少判。”
康嘉北为难的说:“褚阿姨啊,我也没办法,谁让我这是我工作职责所在呢。您可别怪我,我请您吃饭赔不是还不行吗?”任何女性不管多大年龄都吃康嘉北这套,三言两语的就把人给哄好了,这也是一种本事了。
从法院出去,郑亦被外面耀眼的阳光晃得睁不开眼,一辆喷着“法院”二字的面包车从他们面前过去,郑亦似乎看见了里面坐着的郑孝里,于是就问康嘉北:“判决什么时候能下?”
“看法官吧,审限也才三个月,怎么都会在限期内下判决的,怎么?关心结果?”
郑亦哼了一声,说:“不是关心,就是觉得罪有应得。”
康嘉北随口问道:“他这样了,会不会影响到你?”
郑亦摇头,“我也不知道。”
午后的气温已经飙到三十五度,郑亦午饭后回了单位,坐在办公室里是热得昏昏欲睡,乡镇办公条件有限,除了领导一般是没有空调的,他最近睡得不太好,趴在桌子上打起了瞌睡,刚迷瞪着,白贺炜的一条微信从手机里跳了出来,“明天晚上,成名轩,205包间,你下班直接过去吧,我在那儿等你。”
郑亦捧着手机看了半天,还不等嘴角咧出一个笑,就意识到这代表白贺炜快走了,他也不知道该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去吃这顿饭。
回家后,郑亦挺想跟母亲说一声的,最后还是决定说一半留一半,“妈,明天晚上下班我不回家吃饭了。”
“跟谁出去吃?”
“是,是有个同事的孩子要结婚,提前招待单位的人。”
“哦,那就去吧。”褚红霞没有半点怀疑。
第二天一早,郑亦翻腾了半天的衣柜,终于翻到了一件去年买的polo衫,灰蓝色的,所有人都说他穿着好看,还有一条黑色棉布裤,他把边卷成了九分的,配了一双白色的滑板鞋,有用发胶给头发定了个型。他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嗯,虽然比大学的时候成熟了不少,还算是能入眼的,真的是邋遢久了,他自己都找不回当年那种自信了。
下楼,看着自己停在楼下的那辆破破烂烂的二手破吉普,郑亦自己都嫌弃起来,琢磨着也该换辆车了。
等他到单位,从进门的那一刻起,他的同事们看见他,就纷纷问他:“小郑啊,你这是要去相亲啊,穿得这么精神。”
郑亦得感谢天热,红了脸都看不出来。
天气预报也还挺准,下午两点钟,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毒辣的太阳照射着大地,四处就像下火了似的,空气中没有一丝的凉意。这种干热的天气让人觉得特别烦躁,郑亦只想快些下班去见白贺炜,好结束这样的煎熬。电话铃声划破了午后的宁静,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告诉他:“郑站长,杨树村的石龙山南面着火了,你快带人来吧。”
郑亦坐直了身体,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问了句:“你说什么?”
“我是杨树村的老荆,石龙山南边着火了,你快带人过来啊。”
自从防火期结束,山上也都绿了,还下了几场不大不小的雨,森林火险等级自然降了下来,于是经过领导批准,按照往年的习惯,郑亦就让扑火队的人回家了,毕竟是农忙时节,都是农民的扑火队员还都要忙自家地里的活计,不能把人困在镇里。
郑亦挂了电话,喊了张晓一声,张晓揉着眼睛推门进来,一脸的睡意,脸上还被压了几道印子。
“快别睡了,都几点了,赶紧给扑火队员打电话,杨树村着火了,让大庙村和牛家沟村的扑火队员到镇里集合,剩下的直接到杨树村。”
张晓立刻也精神了,连声说:“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去。”于是踏踏啦啦的跑回到自己办公室打电话去了。
郑亦这边则把办公室的门上了锁,脱下了精心搭配好的衣裤,换上了迷彩服和胶鞋,然后去找李大为汇报。李大为听后,也来了精神,他原本想给区里打电话汇报火情的,后来想想还是算了,等到那儿看情况再说,党政两位领导也是同样的意见,还让党委秘书通知所有机关干部在镇里做好准备。
十分钟内,大庙村和牛家沟村的扑火队员全部集合完毕并把灭火器装上了车,十五分钟后,他们顺利抵达着火地点,此时其他村的扑火队员已经在等了。
此时室外温度已经达到了四十度,稍微动一下就是一身的汗,郑亦包括所有在场的扑火队员都全副武装,汗水早已湿透了衣服。这不是第一次夏天出来救火,却是第一次在这么高的温度下救火。
此时的山上,太阳似乎更为毒辣,蒸腾起的热气让视线变得模糊,远处的景物也都走了形,再加上不远处着的火,和冒起来的烟,越走近了温度越高。
青草正生长旺盛,枣刺枝子也都伸出头来,路上乱七八糟的虫子四处乱飞,他们沿着山路一直往上走,前面的人还得用镰刀开路,郑亦一边爬山一边回忆前几年他刚来镇里上班,三伏天的跟着杜春海上山搞测量,回来的路上在身上抓了五、六只吸血的蜱虫,还好它们都在衣服上趴着,没有扎进肉里,据说国外那个唱歌的艾薇儿就是被蜱虫咬了之后生的病,他后怕了好久,现在都已经见怪不怪的了。
行至半路,距离火点越来越近,郑亦觉得自己都快被晒晕了,体感温度至少也要有五、六十度,他的呼吸甚至都变得困难起来,他强打着精神,让扑火队伍兵分三路向前开进,然后冲着对讲机喊:“大家都辛苦了,这种天气就克服克服。”
这次的山火,火势不大,主要是因为没风,植物含水量也比较高,但是难点在于起火点比较多,温度高,植被又比较繁茂,很多地方人都难进,更别提救火。
“领导啊,太热了,在火跟前,我觉得自己快被烤熟了。”一个比较胖的队员一边用皮拍子打火一边说。
另一个说:“烤熟了正好,我们还有烤乳猪吃。”
“谁他妈这么缺德,这个天放火。”
郑亦在对讲机里面听他们还挺乐观的在开着玩笑,心中总算有些安慰。
“辛苦了大家,等救完了,下去给你们买冰棍吃。”李大为说。
进度还是比较慢,郑亦看了看手表,时间过了一个小时,火才扑了一半,他也没办法找个阴凉地方呆着,就只能和大家一起在太阳下面暴晒,村上的搬来了矿泉水和雪糕,没一会儿功夫就被分得干净,有了一丝凉意的人们,似乎更卖力了。
第56章
下午四点之后,太阳似乎收敛了它的脾气,终于不那么燥热了,进度也似乎变快了一些,耳边的灭火机的嗡嗡声却像是一种麻木进程中播放的奏鸣曲敲得人头晕目眩。炎热的天气让人的行动都变得迟缓,就像开启了慢动作一般,大家也似乎都很有耐心,习惯了这种温度,一点点的往前推进,唯独郑亦显得愈发焦躁,对讲机中的指挥已经有些赌气的成分了,前所未有的发了好几次脾气。李大为看不过去了,还以为他是因为太热了,递给他一瓶水,把对讲机拿过来,对他说:“小郑,你去歇会儿吧。”
“李镇,不用。”郑亦想着再去拿对讲机,李大为却躲开了,挥挥手,“你快去吧。”
郑亦挺过意不去,一步三回头的走到一棵树下面,猛灌了几口水,拿出手机看了看,还是没信号,这也是他暴躁的原因之一。郑亦叹了口气,心想注定要被困在这里没办法去赴约了。目前来看,这火怎么都还得一个小时才能扑灭,而且就是救完了火,余火也要看,不可能轻率下山,毕竟这么热的天气,很有可能会死灰复燃,这样下去都不知道要到几点了。
他也想过用别人的手机来联系白贺炜,然而这个地方只有联通有信号,在场的每一个人,除了移动,就是上面给配发的电信,没有一个有联通,这一点让他很是绝望。
不出郑亦所料,这火果然又救了一个多小时才被彻底灭掉,好在村上的人说由他们负责看余火,让他们赶紧回去。郑亦下山没有回单位,而是一身乱糟糟的直接赶回市里了。
从杨树村回去,路上差不多要四十分钟,他给白贺炜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接听,等红灯的时候又给白贺炜发微信,也没收到任何回复,他的心脏悬到了嗓子眼,堵得特别难受。他明知道白贺炜不会在饭店等他可郑亦还是去了,到了约好的包间,里面已经有其他人在吃饭了,他问了负责包间的服务员,那个可爱的小姑娘说:“对,是有一个特别帅的客人等人来的,后来点的菜都打包了,他就结账走了。”
郑亦从饭店出来就继续给白贺炜打电话,还是没人接听,他把车开到了白贺炜家楼下,属于他房间的灯却没有亮,人似乎不在家,他过去按门禁的门铃都没人应答,于是只好趁别的住户出门时溜了进去。
敲了半天门又按了半天门铃,就在他放弃之际,对门探出了个脑袋,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郑亦:“小伙子,你是找对面的人吗?”
郑亦点点头,说:“是。”
那人说:“他搬走了,房子好像也卖了,我都看中介领了好几拨人来看房了。”
郑亦愣住了,幻想了很多可能却怎么都没想到白贺炜竟然会卖了这栋房子,不就是去张州工作吗?至于走得这样彻底吗?他游魂似的下了楼,坐在车上抽了好几根烟才把车开出了小区。找不到白贺炜,这个人就像失踪了一般,他又能怎么办?
郑亦回到家,褚红霞看狼狈不堪的儿子,迷彩服上全是黑灰和土,脸上又脏兮兮的,便问:“怎么了这是?不是去参加同事孩子的婚宴吗?怎么搞成这幅样子?你早上穿得衣服呢?”
郑亦不愿回答母亲这连珠炮似的发问,钻进洗手间去洗澡了。洗好了,总算舒服些了,他擦着头发出来,却看见一脸严肃的母亲拿着他的手机站在客厅里。他意识到了是怎么回事,怨恨起自己的再一次因为疏忽大意被母亲发现,与上次不同,这次郑亦表现得特别镇定,问:“妈,还有饭吗?刚才着火了,去救火才下山,我连饭都没吃。”
相比于上一次的歇斯底里,褚红霞的声音显得格外冷静,“你还和白贺炜联系呢?”
郑亦走过去,想要拿回手机,可母亲并没有给他的意思,郑亦解释道:“今天着火了,这么大的事儿得跟上面领导汇报一下啊,山上没信号,下山给他打电话没接,他给我回电话了?”他扯起谎来没有一丝慌张,说得就跟真的一样。
褚红霞将信将疑的看了他好一会儿,觉得他并没有撒谎,这才把手机还给他。“除了工作上的事情,以后少跟他联系。”
“嗯。”郑亦应道:“他就要去张州了,以后想联系也联系不到了。”说完这话,他一个下午的疲惫、失落和无奈一股脑的涌上心头,前所未有的负面情绪侵袭着他,郑亦的面具已经挂不住了,他总不能当着母亲的面流眼泪,拿着手机回到了房间。
与郑亦的沮丧情绪不同的是,褚红霞在儿子进入房间之后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因为那个白贺炜能去张州是再好不过的结果,这意味着儿子的人生又可以回到正轨,不用再被白贺炜所干扰,尽管他还很抵触相亲,可她相信,假以时日,自己也能享受到同龄的姐妹那样含饴弄孙之乐的。
她走到郑亦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问:“小亦,我给你弄点饭吧,想吃什么?”
郑亦并没有回答,她刚想推门进去,却听儿子说:“妈,我不想吃东西,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
白贺炜在订好的包间等了郑亦两个小时,期间给这小子打了无数电话都处于无法接通的状态,他还在想郑亦真是活大了,放鸽子就算了,竟然连电话都不接。点的四个菜已经放凉了,他简单吃了两口,让服务员把菜打包好,拎着就走了。回家的路上吴灼峰给他打了个电话,约他去享受,吴灼峰所谓的享受就是洗浴、按摩、揉脚,三位一体,十分解压,这正中白贺炜下怀,于是就没有拒绝。
作为公安局的副局长,吴灼峰对于辖区内的“享受”场所可以说是门儿清,白贺炜随他进门,享受得可以说是贵宾级的待遇,会所经理亲自上阵为他们服务,又安排了最好的按摩技师,一直把他们领到包间门口才离开。
难得放松,白贺炜没带手机,泡澡的时候,吴灼峰要了杯红酒,半杯下去,酒精加上蒸汽的作用,让他的脸颊染上了一层红色。
白贺炜问他:“离婚进行得怎么样了?”
吴灼峰笑笑,说:“不怎么样,前两天法庭组织了一次调解,她说自己妥协了,狗可以不要,孩子必须得要,房子也得要,我真是无话可说。我也不跟她计较,下周开庭见分晓吧。”
“狗蛋怎么着她了?说不要就不要了。”
“不怎么着,估计就是烦了。她要是真不要狗,你就得把狗蛋领回去,我总值班加班什么的,真的没时间养。”
白贺炜说:“我这就要去张州了……”
“你自己一个人过去也怪孤单的,狗蛋还能陪陪你。”
“我都孤单这么多年了。”
吴灼峰却正色道:“能一样吗?之前你还有你爸妈,以后那边就你自己,郑亦也不可能和你一起去啊。”吴灼峰目前为止还不知道他们已经分手很久了,顺口说了一句。“你和他有什么打算吗?”
白贺炜泡澡泡得脑门全是汗,胸口也闷,他回避了这个问题,站起了身,去淋浴那里冲洗了。吴灼峰说得没错,到了张州,就只有他自己了。他做了很多关于新生活的规划,唯独没有感情的这个选项,也是他刻意忽略掉了,毕竟去那儿不是谈情说爱的。
分给白贺炜的男技师的手非常有力量,白贺炜又不是特别能耐得住疼,他大改之前内敛的形象,被按得嗷嗷直叫,似乎这样才能不那么痛。男技师四十多岁,说话是南方口音,他操着不熟练的普通话说:“年轻人啊,你这个颈椎很有问题的,平时不要总坐在电脑前。还有你这个腰,也是一样的,要多锻炼锻炼知道不。”白贺炜嗯嗯啊啊的答应着,疼得他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这哪是享受,简直是遭罪。
“享受”完服务,两人出去结账,经理点头哈腰的想给他们免单,吴灼峰拒绝了,经理过意不去,给他们打了个八折。
白贺炜揉着酸痛的脖子,说:“如果不是要去张州,我都想在这办个会员卡了,当时是疼,现在舒服多了。’”
“你是不回来了还是怎么着。”
白贺炜拿出手机看了看,好家伙,十几个未接来电,不用想,都是郑亦的。他没理会,只是说:“我房子都卖了,还回什么灵泉。对了,张州有什么好楼盘吗?我准备去那儿买个小户型先住着。”
“你可真绝。”吴灼峰说,“我帮你打听打听,买什么小户型啊,买个一百多平的,住着也舒服,我以后去张州出差,也不用住宾馆了,直接去你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