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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摘了手套走过去翻到了自己的包,爱不释手的摆弄着,说:“这个包真的不错,我之前就看中了。”父亲似乎因为听见郑亦这个名字,不屑地瞄了一眼,话都没说,背着手又溜达走了,狗蛋则欠欠的跟了过去。

    白贺炜见父亲走远,问出了心中的困惑,声音压得很低,怕被老爷子听见,“我爸怎么又不开心?过年还总给自己找气受。”

    她瞥了眼拐进书房的自家老伴,“最近这一件不开心的事就是我没让你昨晚上回来,再往远了说,还挺多原因的。”

    “怎么了?”白贺炜问。

    母亲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慢悠悠地喝了口水,说:“这话怎么说呢……”

    白贺炜一边听一边从茶几的果盘上拿了个橘子,扒了起来,橘子皮被撕开迸发出的芸香科植物特有的香气实在让人清醒而又着迷。

    “你当上副主任那天,你爸坐在书房里琢磨了半宿的事儿,要不是我半夜起来看他还没睡,都不知道他在那儿瞎折腾什么,我喊他睡觉,他倒也听话,说了句没头没尾的什么‘儿孙自有儿孙福’就跟我回房间了。过了也就两、三天,他出了趟差,回来跟我说,他跟上面提出要退二线,这可把我吓了一跳啊。咱们家出了名的官迷,怎么了这是?”

    母亲念叨完这些话,白贺炜刚好扒完一个橘子,递给母亲的手顿了一下,难以置信的看向她。“妈,你说什么?我没听错吧。”

    她把橘子拿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说:“我也不信啊,你爸那个秘书小丁还给我打电话问怎么回事儿呢。又过了没一个星期,你爸就把小丁给安排到市财政局去了。”说罢,她指了指院子里那个盆景,说:“小丁不止送来这个,还有不少钱,你爸没要,把人给骂了一顿就给撵走了。”

    白贺炜还处于震惊当中,接受信息、处理信息的能力开始下降。

    “后来领导找你爸谈话,大概意思是让他等过完年之后开了大会再说,哎,我这想告诉你吧,你爸又说没多大的事儿,不让我说。”

    “那他因为这个不高兴?”白贺炜有点没绕过这逻辑,按理说退二线这事儿是老爷子提出来的,领导也都应允了,那有什么不高兴。

    母亲低着头撕着橘子瓣上的纹路,说:“前段时间还挺好的,不过我觉得你爸可能也因为这过了年,在任上也该没多少时间了,心里堵得慌。奋斗几十年,坐在这个位置上,见你成长了,还没法给你铺什么路了,也有些遗憾和不舍吧,这都是人之常情。今年你爸可消停了,不用去上面求爷爷告奶奶的拜年,相反的,大家似乎也都听见风声也没什么人给他送礼了,我是觉得挺好。不过啊,贺炜,我看你跟他好好聊聊,这从上面退下来,心里难免失落,别再给憋出什么病来。”

    白贺炜点点头,心中百感交集无处倾诉。母亲吃完最后一瓣橘子,起了身,拍拍粘在身上的橘子络,说:“我去给你弄点饭。”

    白贺炜正有点饿,应了声,站起身来,便往书房走去。

    敲门进去,父亲坐在摇椅上迷瞪着,狗蛋趴在地上迷瞪,这一人一狗的,还真是挺安逸的,他见人睡着,转身就准备出去,结果被唤住了脚步,“来都来了,还出去什么?”白贺炜回身,父亲已经坐了起来,双手交握放在腿上,“你妈都跟你说了?”

    “嗯……”

    “哎,这老太太……”他叹了口气,下意识地往口袋里摸了下,这条件反射的动作似是烟瘾犯了,可他想起自己已经戒烟了,失落的又把手抽了出来。

    “我妈也是担心你。”

    白贺炜见他这样子没着没落的,便从自己口袋里掏出烟,递给他,结果他摇了摇头,表示拒绝。“不抽了,我还想多活几年呢,万一你哪天琢磨着走正路了,我还能抱个孙子,你也少抽点儿,别仗着自己年轻……”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白贺炜把烟塞回口袋里,“嗯,知道了。”话音刚落,白贺炜手机响了响,他顺手拿了出来,郑亦给他发了条微信,内容是一张照片,照片上一共五个人,前面坐着郑亦的妈妈和赵明宇,郑亦和两个年轻人一起站在后面,两个年轻人想必就是赵明宇的儿子和他那个对象吧。照片拍得特别好,所有人的面上都带着笑容,白贺炜都被感染了,没注意弯了弯嘴角。却听见父亲这个时候问他:“你笑什么呢?”

    白贺把手机举给他看,“郑亦给我发的,他妈妈要再婚了,啊,那个再婚的对象是赵明宇,您应该记着呢吧。”

    老爷子只瞄了一眼,就别过头不看了。白贺炜收回手机,想起母亲说的不让自己气他的话,并不在意他什么反应。

    父子俩沉默了片刻,门便被推开了,母亲探进个头来,说:“我煮了面,你们都吃点儿吧。”

    “现在吃,晚上这年夜饭还吃不吃?我睡会儿,你们吃吧。”说着话,老爷子摆了摆手。

    白贺炜正欲往外面走,他爸却又开了口,“还说小郑这孩子懂礼貌,都过年了,也不知道过来拜个年。”白贺炜被他这自言自语弄了一愣,还不等他作反应,那边又说:“你妈说你初二就去灵泉?”

    “是。”

    “去吧去吧,这儿子都给别人养的,过年都不知道陪陪老子。”

    母亲倚在门边笑出了声,白贺炜算是听明白怎么回事儿,并不给他回应,关门出去,跟母亲交换一个眼神,母亲小声说:“这上了岁数,人也别扭的要死,你给小郑打个电话,要不然让他初二来一趟,你们住两天再回去?”

    “我都答应人家初二过去了,这样改了,不好吧?多不尊重人家。”

    “倒也是,那你过去待两天再回来?你爸这好不容易松动了,别再惹不必要的麻烦。”

    白贺炜点点头,说:“是,我安排一下。”

    第99章

    这是郑亦近几年过得最热闹的一个春节了。

    以往都在镇里的值班室守着那台电视机看春晚,李大为还坚持给他送饺子,两个人喝酒聊天守岁,不算那么凄凉,等鞭炮声结束,再回寝室悄悄给白贺炜打个电话,有时候都能聊到天亮,于是这个年就算过完了。

    可是今年却不一样,他和母亲在年三十一早就去了赵明宇家,开门的是赵睿,他一身新衣,把他衬得气色很好,夏云涵也迎了出来,大概是因为赵睿恢复得很不错,平时就不爱说话、又有点严肃的他面上终于带了些笑容。郑亦把带过来的年货一股脑的给了他们,说:“这是我从农家买的肉和鸡蛋,选了最好的拿给你们补身体。”

    赵睿连声道谢,夏云涵也冲着他们母子两个笑,虽然还有些生分,却并不觉得尴尬。

    赵家四处都布置得特别有新年气氛,窗子上贴了精致的窗花,墙上挂着大红的中国结, 就连桌布都换了颇为喜庆的颜色。赵睿挺不好意思的解释说:“我爸说我这一年太折腾了,过年多弄些红色避避邪,来年也好有个新气象。”

    换好鞋,进了屋,他们三个年轻人在客厅说话,母亲和赵明宇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在厨房忙叨准备吃的东西。其实全程也都是赵睿在说,夏云涵就认真的听着,他谈了他们在随江的公司,也说了治病时候的难处,后来不知道怎么了,话题愣是转到了白贺炜的身上,赵睿似乎对他和白贺炜很有兴趣,追着问了不少他们的事儿,郑亦说起了大学时候就暗恋着白贺炜,却故意忽略掉了那段放浪的时光,并不是因为觉得丢人,只是他想私藏着这段苦涩中带着甜蜜的经历。

    没想到是夏云涵听得特别认真,还会时不时去看赵睿,当郑亦说到重逢之后他犯过的傻,又被白贺炜吃得死死的那种窘迫,他难得的开了口,“赵睿也总欺负我。”似乎特别认同郑亦。

    “谁欺负你了?”赵睿立刻就炸了毛,然后满脸通红地控诉道:“我跟你讲,小夏他这人可真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有一次我给他买了个他看中很久的镜头,他嫌贵,非要退掉,我俩就因为这事儿吵了一架。这事情都过了挺久了,我们两个去海边度假,他报复我,抓了只螃蟹塞我泳裤里面了,我操,我的屁股差点被蟹钳子夹对穿了,现在屁股上还有个疤。”赵睿说得龇牙咧嘴的,郑亦都能想到那得有多疼,可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夏云涵却事不关己似的,只说了句:“活该。”

    笑过之后,赵睿叹了口气,往厨房望了一眼,说:“我和我爸也闹过不愉快,离家出走还特有骨气,一分钱也不管他要,没钱的时候,小夏就不离不弃的跟着我,我挖到第一桶金了,赚了点钱,想给他买他喜欢的东西,他却不领情,说不应该瞎花钱,还说什么摄影穷三代,这是个没头的爱好。后来我们慢慢有钱了,我爸也接纳我们了,我却生了这场病。”说着话,他拉住了夏云涵的手,夏云涵就那么专注的看着他,“所以我特感谢他。”

    “肉麻。”夏云涵似乎害羞了,把手抽了出来,可随后又被赵睿抓住了。

    郑亦看见他们交握的手,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意。

    这时候,母亲端来一碗炸食,里面有炸枣和炸丸子,就是看见他们握住的手也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自在来,反倒还说:“你们两个别贪嘴,这个东西上火,过年没有又不行。”

    赵睿笑眯眯地答应着,拿起一个炸枣塞在嘴里,嘟囔着:“霞姨,很好吃。”然后又塞了一个在夏云涵嘴里,郑亦觉得这时候自己竟有些多余。

    母亲和赵明宇在厨房里忙到了一上午,才把年夜饭的东西准备得差不多了,赵睿见人都闲了下来,便提议说照张相,夏云涵也是听话,不声不响地回房间拿了三脚架和相机支了起来,郑亦则负责摆椅子。他们摆好了姿势,夏云涵把相机设定好,匆匆跑回到赵睿身边站好,咔嚓一声,一张全家福就出炉了。

    夏云涵还有照片打印机,虽说洗出来的效果不如专业的冲洗设备,但能先睹为快,从设备里吐出来的照片,每个人都笑得特别开怀,郑亦拿在手里看了好半天,用手机拍了下来,给白贺炜发了过去。

    没一会儿,白贺炜就回了他消息,上面写:“照片拍得不错。”

    郑亦闷头打字:“小夏是摄影爱好者,拍这种全家福是小意思。”刚按了发送,又在后面补充了一句:“你要是也在照片里就好了。”发过去就没了消息,郑亦坐在茶几上吃起了水果,大概过了半小时,白贺炜才给他回复。打开白贺炜发来的照片,郑亦刚送进嘴里的苹果差点没喷出来,谁能想到,白贺炜把自己p到了这张全家福上,技术竟然还不错。夏云涵凑过来看,不禁感叹道:“白哥的确挺帅的,照片也弄得不错。”这可是专业的赞许呀。

    笑过之后,郑亦却觉得特别窝心,他都已经能脑补出白贺炜举着手机戳来戳去p图的专注样子了,这人怎么这么可爱呀。不等他感慨完,白贺炜又发来一条消息:“我爸抱怨你过年不去给他拜年,我初二去灵泉,初四你再陪我回一趟随江吧。”

    郑亦张大了嘴,完全不敢相信面前出现的那几行字,他很想跳起来,可腿上却跟压了千斤重担似的没法动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把这段话愣是翻来覆去念了很多遍,整个人才活络过来,巨大的喜悦过后,却变得异常冷静,问:“白伯伯妥协了?”

    白贺炜却说:“谁知道他,你来了再说吧。”

    是呀,白贺炜说得没错,谁知道那个阴晴不定的老爷子是什么心态。他又冷静了一会儿,坐到母亲身边,说:“妈,学长说让我初四一起和他回趟随江。”

    听见这消息,母亲也很惊讶,问道:“贺炜他爸同意了?”

    郑亦摇头,说:“我不知道,学长说去了再说。”

    “这大过年的,你们到那儿可别气他,就是还拧着,你们也忍着点儿。”她不安的叮嘱道。

    “我知道了。”

    大年初二,高速路上几乎没什么车,白贺炜一大早就出发了,感觉没用多久就到了灵泉。

    自从郑亦的母亲同意他们之后,他去吃过两顿饭,但怎么说都不算正式拜访,所以他这次还挺严谨的,大包小包拎了一堆,按响了门铃竟然还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紧张情绪。

    郑亦欢天喜地的给他开了门,不管不顾先给了他一个拥抱,手里的东西实在太重,外加郑亦的重量,差点儿给他手指头坠断了。“哎呦喂,我说你轻点儿,怎么跟个小孩儿似的。”

    郑母也迎了出来,面上笑眯眯的,直说:“贺炜,你怎么又买了这么些,每次都这样,我们家冰箱都快堆不下了,干什么这么客气,就跟自己家一样。”

    白贺炜先拜了年,又说:“阿姨,应该的应该的,这都是我妈准备的,我说够了她还跟我急眼。”白贺炜把东西放在一边,进了门。

    这里可要比他们家显得温馨多了,三十和初一,这年过得就跟平时没个两样。不过也是,他们家鲜少这么消停,如若不是外面的鞭炮响个不停,他单纯以为只是个平常的假日。

    郑亦说:“赵叔叔他们也过来吃晚饭,不过可能得晚点儿。”

    他这边话音刚落,母亲就念叨着,“你们回去也得准备些什么吧,小亦,你们两个商量商量。”

    “阿姨,不用带什么。”

    “要的,怎么能失了礼数,更何况,你爸那边还别扭着呢。”

    白贺炜想想也是,只好说:“那再说吧,我俩商量一下。”

    刚坐在沙发上,郑母就塞给他一个红包,厚厚的分量,说是压岁钱。白贺炜都这把年纪了,很久没接过压岁钱了,都不知道收还是不收,就这样推拒着,说:“阿姨,我不能要……”

    “拿着拿着,过年嘛,这是应该的。”

    郑亦也在旁边参合,说让他拿着,还假意抱怨道:“我都没这个待遇了呢,我妈可真是偏心眼儿,前几天还问我你爱吃什么,现在都不把我当回事儿了。”

    白贺炜盛情难却,只好接了过来,胸口竟涌出一些暖意来。郑亦家里的条件虽然只是平常,不如他家的显贵,可总让他有种在人间的真实感。这几年郑亦一直都在抗争,受了不少委屈,可真的等到了,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三人坐着聊了会儿家常,郑母就去厨房张罗午饭去了,郑亦把他带到卧室,悄悄关上门,抱着他腻味了会儿,还不等他们说几句话,郑亦就又被叫了出去。白贺炜坐在床上,被枕边那个样式古老的p3吸引住了目光,毕竟现在都很难见到这玩意了,真是有年代感。因为上面还插着耳机线,他猜郑亦还在用,于是拿起来按开了机,将耳机塞进耳朵里,那首熟悉的歌便倾泻出来——“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

    虽然他总能在郑亦的车上听见这首歌,可在这样古旧的设备上还是第一次,他看了看屏幕,单曲循环着,他的记忆突然回到了很久以前,那年迎新晚会,他站在舞台中间,对着台下的老师和学生唱了这首歌,那时候很火。

    郑亦进了屋,看他正听自己的p3,脸竟然红了,像什么秘密被发现了一样。

    白贺炜摘下了耳机,更笃定了心中的疑惑,顺嘴问道:“你怎么还留着这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