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这么相信我?不怕我骗你?”薛藏雪倒不怕魏小红骗他,这个人和花翎羽是一类人,甚至更为单纯,眼睛里只看得见音乐。
“众所周知,你为了做到答应裳华的三件事,不惜自毁名声屠杀光明堂,又中了暗算差点死翘翘,最后不得不隐退江湖,公子无颜在江湖上还是有信誉的。”魏小红三根胖乎乎的手指轻轻挥舞着,像是在拨动琴弦。
“我都这样了你还能认出来,你比花翎羽果然强很多。”薛藏雪笑笑。
“嘿,这么多年里专门喜欢断人琴弦的人很少,在基本上打平的情况下能断我两根弦的人,除你之外不做第二人选。而且你的梦境那么有辨识度,花翎羽没能在第一时间听出来也难怪多年成不了大器。”
魏小红哼了一声。
“这些年,他的织梦境界还是比较稳定的。”
“那个花二傻稳定?你不了解我们琴师,七弦晚照就不是音杀用的琴,太精细了。用这种舍不得下手的琴去练音杀,肯定阻碍进步,只有他那个败家子才用柔琴当大刀。之前我听说有人斩了他的琴,第一反应就是斩得好,他总算又惹到不该惹的人了,就跟当年不自量力去招惹公子无颜一样。果不其然,那个傻子又是惹到你。”
为什么魏小红能成为薛藏雪为数不多的不讨厌的乐师,就是因为他直率,并且把整个局势看得非常清楚。
薛藏雪深吸一口气,道:“那我告诉你,能不能拿到就看你的本事了。”
“好!”
“青华国的无根禅院你可听说过?”
“略有耳闻,据说已经存在上千年,很神秘的地方,倒是从未去过。”
“那禅院不是普通禅院,里面宝贝特别多。”
“亡音铃?”魏小红灵光一闪,慌忙问道。
“亡音铃。”薛藏雪颔首。
“你再说细一些,我也跟你说细一些,如何?”魏小红这一刻巴不得把自己知道的都掏出来捧到薛藏雪面前。
薛藏雪失笑,点头应允他。
“无根禅院有阎浮七宝塔,塔外设有阎浮潮音阵,那阵中有九重阵眼,亡音铃的上四铃中四铃就是前八重阵眼所在。还有你们乐师最向往的”
“最向往的?”魏小红走到薛藏雪身边,俨然是个求知欲爆棚的小孩。
“往生。”
“你说的,可是能克制其他十二音的‘往生’曲?”魏小红向来缓慢低沉的声音霎时破音。
“正是,往生曲正好是第九重阵的阵眼。你如果破了阵”薛藏雪尾音上扬,凑近了魏小红。
“我自然就得到了全部的亡音铃!”
魏小红苍白的脸颊出现了红晕,裂开嘴傻笑,看起来竟是十分可爱。
“哈哈哈,无颜啊无颜!你果然是极好的女人!呃,抱歉,你现在是男人啦?难怪宁裳华想跟你拜把子,花家小子和那根竹子死活要追着你跑!虽然我魏枭鸿对你没有那方面的兴趣,但是今日就欠下你这个人情!”
魏小红因为话说的快了一些,差点没来得及换气。
赶紧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道:“你喜欢喝酒对不对?身上一股上好的酒味儿!如果将来我取得亡音铃,我一定跟你拜把子!到时候要跟你狂饮三天三夜不醉不归!”
魏小红那胖乎乎的身体都在发抖,如果他再轻个两百来斤的话,薛藏雪毫不怀疑他会蹦起来跳到自己身上。
“要约我喝酒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你这一个,”极好的女人薛藏雪咬着后槽牙恨恨道,“哼,此人情重得很,以后慢慢还给我,现在快告诉我那些人都是谁。”
“哭女和鬼孩我都给了螳螂,你也见识过了,至于告诉我下铃四音的,是一只蜘蛛。”魏小红答道。
薛藏雪按着眉心,“名字呢?我不要外号。”
“螳螂是个女人,不知道叫什么,反正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女人,凶巴巴的,绝对是嫁不出去那种,杀掉那个女人也是她的主意。不过她很好认,似乎最爱穿绿色的衣服。”
“她武功如何?”
“啧啧,那点音杀技巧我随便教一个七岁的小孩子学几个月都比她强。”
“轻功呢?”
“轻功有什么好问的,再快能快过你么?”
薛藏雪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一时觉得整个天地都在嗡嗡作响,脑子分成了两半,一半凝成米糊自问自答自相矛盾,另一半还彻骨清醒地保持着与魏小红的交谈。
“她还有同伙么?”
“除了促织,我还见过她的另一个伙伴,自称风郎君。我听螳螂叫他莫予,明明是个男的却非要扮女人,当然不是说你啊,你比他好看多了,扮女人也算是别有风格。那人脸上画得跟妖精似的,腰细特别细,比我的一只腿还细,两人以姐妹相称,特征很明显。”
薛藏雪感觉自己的好像被嘲讽了,但是人家,似乎确实没有针对他的意思。
“至于蜘蛛,这个人水深得很啊,一句话说一半藏一半,声音也是变过的,我自信在他面前走不过二十招必死无疑。所以欠他人情一回事,最主要是因为打不过,只能配合来堵你。当然啦,现在欠你更多人情,你还能帮我挡刀,我可得要走了。”
“我比他如何?”
“这个说不好,你现在的精神千疮百孔,如果是我用幻花镜和音攻对付你,你都有可能被困死。如果是他,再加幻花镜,现在的你百招之内也是必死。”
江湖第一乐师,音杀的帝王魏小红走不过二十招?而现在的自己走不过百招?
江湖中真有这么强大的存在?
薛藏雪皱着眉估量了一下心里那人的实力,有这么强么?是自己猜错了还是看错了?
要不再去查一遍采微侠客榜、刺客榜、杀手榜、异闻录、野史集什么的?
“你可别死了,那阎浮潮音阵我估计还是要琢磨几年,我出来过后还要一起喝酒哈!”魏小红单手拎着他那张玄铁铸的四弦琴,和来时一样慢吞吞地离开了。
如果此人不那么固执,一直用一张旁人根本弹不响的死琴将自己死死压在织梦顶尖境界近十年,哪怕他可以随便换一个小有名气的琴匠制作的四弦琴,也早就成了江湖上第一个无华境界的琴师。更别说他那张不晓得藏到那个地方的名琴四弦乖离,只要他敢拿出来,江湖上乐师跪在地上称他一声琴圣也是当得的。
也不怪他总说花家那小子是个二傻,说七弦晚照砸得好,花翎羽就是太依靠于琴才无法继续进步,所谓的距离无华境界最近的天才之名在真正的天才魏小红面前根本不够看。
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魏小红是什么样的人,江湖上的评论大都是音杀帝王、四弦之圣之类,涉及到性格则多以目中无人,痴音成狂来形容,至于外表到鲜有人评论。
薛藏雪此刻并没有心情去猜测魏小红的故事,如果将来能把酒言欢,再说吧。
于是这一夜之后,在采微阁的当门一战后,魏小红消失了。江湖上音杀帝王的名字整整消失了十年。
有关于魏小红消失之谜,有人重金问过采微阁。采微阁的答复非常微妙,高手过招,各奔前程。
很多年之后,花翎羽唯一的徒弟,江湖上的新起之秀湛秋仙子,游历途中路过了无根禅院,终于发现魏小红所在。从西海乱局之前,一直到江湖之乱消弭,魏小红都呆在无根禅院,一心沉迷于自己的世界,即使困在阵里依然保持着一颗纯心。
湛秋仙子当年年幼,自然是不认识魏小红的。在她心中,武林中的音攻之最唯有自己的师父花翎羽。魏小红只听闻了花翎羽三个字就表示出了极度的不屑,又了解了湛秋仙子只求快速不求乐心的境况之后,再用了三天的时间不带语句重复地慢吞吞地把花翎羽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简直是误人子弟。
湛秋仙子只道,世人皆知琴类的演奏技巧跟琴音哪怕只差一根弦都有天差地别之感,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四弦琴师如何骂我师父?
魏小红只极为缓慢地说了一句,所谓乐之理,一通,则百通,花二傻还没到境界。
两人在禅院宝塔外隔空相对,足□□谈了七天七夜,湛秋仙子终于顿悟,因感激魏小红的当头棒喝,顺便隐藏了亡音铃的消息。
又是多年以后,二人有幸再度重逢。那时魏小红已经离开了阎浮潮音阵,跟他心目中极好的女人约酒谈笑,高调而愉快的声音飘来的时候,让湛秋仙子一瞬间仿佛见了鬼。
所以不是说魏小红就是那个鬼德行,而是你没有入他眼之时永远只能见他的这一面。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第41章 曲折采微
飞镰穿着毫无修饰的毫无渲染的麻衣短打,朝着薛藏雪伸出了手。
如果世界上存在神祇,薛藏雪想,这人恐怕是最合适的神子降临之躯了吧。
朝阳之中,光晕晕染了飞镰的轮廓,麦色的皮肤,笑意盈然的眼,真真与游荡在乌云城的薛医师如出一辙。
薛藏雪望着他的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雪白的肤色,完美的掌纹。
“看什么呢,这边。”
飞镰笑着,右边脸颊上出现了一个酒窝,不深不浅,和他出现的时机一样,刚刚好。
“你不在意么?我这幅样子。”
薛藏雪指着自己。
“无论你是什么样子,都是我的藏雪啊。”
薛藏雪喉头哽咽,此刻几乎落下泪来。
他就在这里,和自己无数预想的样子一样。
为何不再来一次呢?
薛藏雪终于将自己的手放到了那人手中,温热的触感包围了他冰冷的手心,融进了他的血脉。
他再次迟疑,抬头便看到飞镰拉着她的手走远。
他们四处游玩,飞镰教她如何微笑,如何融入人群,如何享受美食,如何保持最安稳的心态面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