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苍山其实并不是鬼山,也不算险山,相反的,是座灵山。
苍泽正是由它的灵气福泽而孕育的,但身世却无人知晓,出现的突兀,于是山里的妖精都叫他“苍泽”,这也正是他名字的由来。
作为世间唯一一条龙,准确的说,是条黑龙,苍泽出生起,便在众妖之中横行霸道。
当然,他也不会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但恶作剧就是家常便饭了。
山里的妖精表面上都对他又敬又恨,内地里挺喜欢他,毕竟年纪小,贪玩淘气实属常事,看到他笨拙可爱的样子,也不忍心责怪他。
试问,谁能对头上有两个小犄角的巨萌正太有抵抗力呢?
随着年龄的增长,苍泽也褪去了童稚,收敛了不少。
两千年在他眼里不过弹指一瞬,但他却无法忽视了,因为,他即将迎来第一次漫长的沉睡。
他的力量达到了饱和,现在的身躯已经无法承受,他的力量迫切需要一个全新的躯体。
他只能化成龙形,盘踞在万苍山最深处。
就这样睡了三千年,突然一日,他苏醒了。
迈入青年期的他已经可以收起一切龙的特征,化成完美无缺的人形。
他开始更加向往山外的日子,人的生活,尽管这一切在山妖的描述中都是无比不堪。
于是某一天,他在众人的劝阻之下,孤身一人下了山。
那时万苍山旁还没有村庄,他边观赏沿路的风景(其实就是早就屡见不鲜的树),边往有人烟的地方去。
一路上他也遇到了不少上山的人,匆匆忙忙,还没等苍泽看清他们的脸,便只徒留了背影。
下山的第五天,苍泽已经依稀能看见远处的村子的轮廓,灰黑色的尘烟在上空盘旋不散。
“救…救…命——”断断续续,细若游丝的声音飘至苍泽耳中。
若非苍泽听力异于常人,恐怕不会有人能听见。
“等我,我来救你。”苍泽循着微弱的声音,在一个极为隐蔽的地方找到了他。
那人约莫三十岁,饿得脱了样,嘴唇发白,脸色乌青,眼睛半睁着,像是失去了意识,但是嘴里还是下意识呼着救。
苍泽大概看了看四周,猜出了大半——男人估摸着是来这有事,却不小心掉进了捕猎的陷阱,腿受了伤爬不上来,一直饿到现在。
苍泽拉着他的手臂,一把将他拎起来,想随便施个法治好他,又怕露出马脚,就给他塞了个路上好奇买的馒头。
男人下意识吞咽着,却还是昏昏沉沉的,苍泽只得扶着他,朝着不远处的村庄走去。
过了半个时辰,男人醒了,一个劲地给苍泽道谢,苍泽也不知怎么回应,只能回以微笑。
“小伙子,没见过你啊,你哪里的?”男人有些自来熟,打开了话匣子。
“啊,山里来的。”苍泽倒也没有说谎。
“这样啊,你家里人倒放心的,这么好看的小伙子,一个人多危险。这年头,世道乱哦”男人语重心长,说得苍泽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小伙子,住哪里啊?”
“…不知道。”苍泽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毕竟他根本不需要睡眠。但是为了毫无破绽地融入人类,他得好好想想这个问题。
男人见他犯难,提议道“要不住我家吧,我欠你这么大的恩情,不还我心里也不踏实。”
“这…”苍泽犹豫了。
“就这么决定了,家里不大,你可别嫌弃。”男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怎么会,那就谢谢您了。”苍泽扶着男人,终于走到了村子口。
村子里烛火惺忪,静谧得听得清夜风拂过的声音。
“我家在这边。”男人感觉到苍泽脚步迟疑,才反应过来。
苍泽扶着他,朝他指得方向走。
*
一连住了几天,男人也休养得差不多了。
苍泽也和村里的人混了个眼熟。
“苍泽,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谢谢你,救我一命。”
“不用了,举手之劳。”苍泽摆手拒绝。
“虽然我没读过书,却也知道,救命之恩该涌泉相报,你不受,我怎么过意的去。”男人再三请求,苍泽只能点头同意。
两人来到了镇上,不同于村里的寂静昏暗,这里喧嚷嘈杂,花灯眩目。
苍泽一时出了神。
男人带着苍泽,来到了镇上最大的酒楼。
苍泽从没见过这样金碧辉煌的地方,像是那时路诤反复说起的皇宫,新奇不已。
他像初生的婴儿,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人。
“没来过吧,这可是个好地方,你等会就知道了。”男人用颇富意味的笑容盯着他,看得苍泽不禁起了鸡皮疙瘩。
男人带他找了个不大的桌子坐下,便问着苍泽的意见边点菜。
酒楼里人满为患,菜上得固然慢,酒是第一个来的。
男人揭开酒封,先给自己,再给苍泽倒了满满一碗。
“这是……”苍泽捧起碗,仔细端详,轻轻一嗅,有股说不出的香味。
“酒。你不会没喝过吧,好东西!”男人打趣地说着,一饮而尽。
“没有,好喝吗?”苍泽好奇不已,这看着与水并无二致的东西,味道究竟怎么样呢?
“尝尝不就知道了。”男人显摆似的豪饮一口。
苍泽在男人的怂恿下小呡一口,被呛得连着咳嗽。
“酒可不是像你这么喝的,得大口。”男人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一口气喝完。
苍泽半信半疑,却也学着男人的样子大口地喝,还没等喝到一半,便直挺挺倒了下去,不省人事。
等他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他晃了晃沉重的脑袋,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自己被人用一指粗的麻绳不留缝隙地捆在了柱子上。
一头雾水的他朝着身旁最近的人发问“怎么了?把我捆在这。”
那人看他跟自己说话,吓得连退了好几步,腿直打哆嗦,“你,你这个,妖,妖怪,别和我说话。”
苍泽打量着周围的人,不是手里操着农具,棍棒,刀具,就是贴着黄符,嘴里叽里咕噜念着咒语,眼里满是惊恐。
不过一会,人群中走出一个打扮格格不入的人。一身黄衣,黑白相杂,时不时捋捋苍白的胡须,右手持一柄桃木剑,眼神涣散,嘴里念念有词。
“宁道士,你快帮我看看,我是不是要死了,那妖怪和我呆在一起好几天了,一定是有什么阴谋。求求你了,我不想这么早死啊”男人攥住他的衣袖,一把跪下。
道士半眯着眼睛,捋捋胡须,徐徐道“看你印堂发黑,想来是被这妖怪吸了阳气。贴了我这符,还能保你一命。”
“我要,我要”男人将身上的银子全都掏出来,往道士手里塞。
道士面不改色的收下,“我的符可不止这么点价钱,算了,救你一命要紧。”
男人连连道谢,如珍宝般捧着黄符,朝道士连磕几个响头,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般,狠狠瞪着苍泽“你这妖怪,我给你吃给你住,你居然想要我性命。宁道士,求你赶快除了他,还我们安生日子。”
“就是”“就是”周遭爆发出和声。
苍泽不语,所有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滚,沸腾,但又觉得好笑,这些情绪揉杂着,终化成了一声冷笑。
宁道士慢悠悠地捋了捋胡须,上下打量着面前与常人并无不同的男子,发问道“你们是怎么发现他是妖的?”
一个相貌平平的人跳出来,“我,我知道,我昨天在醉花楼里喝酒,就看到他,他喝醉了之后,头上长出了角,就是,就是,像鹿一样的角。”他惊魂未定,说完了之后,还狠狠瞪了苍泽一眼。
“什么鹿角,我这明明是龙角好吗?!”苍泽撇撇嘴,暗自诽谤。
“哦?”道士停下了捋胡须的手,拿起桃木剑,在苍泽脸上贴了张黄符,然后嘀嘀咕咕不知念着什么。一会后,似有灵通般,慢悠悠说道“仙君告诉我这是未成年的鹿妖,烧死便可。”然后转身离开。
周围的人个个眼里燃起了火星,随便找根木棍,点了火,就朝他走来。他身下不知被谁堆起了高高的稻草,一沾火星,便熊熊燃烧起来。
虽然感受不到疼痛,但依旧灼心。
苍泽将冲至咽喉的怒火压回,强制自己冷静地打量这一切。
自己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有一群人想置他于死地,而口口声声说要感恩的人,却最先给他贴上罪恶的标签。
苍泽叹口气,人,真是愚蠢而蒙昧。
被自己的无知欺骗着,却心甘情愿。
苍泽自嘲地摇摇头,稍一用力,便挣开了束缚。
“我活到现在,还是第一次有人敢拿火烧我。”苍泽轻轻一抖,身上的火便消散而尽。
“不自量力。”他瞥了一眼身前的人,掸掸衣袖,微蹙着眉向前走去,睥睨众生的傲气扑面而来。
“妖,妖怪啊!”男人吓得踉跄几步,向后倒去,直接昏厥。
苍泽就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中,走了出去。
“原来人,也不是那么有趣。”
苍泽失望地回了万苍山。
在众妖的陪伴中,又度过了九百年。
他好了伤疤忘了疼,将众妖的劝阻置之脑后,又下了山。
这次,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他遇上了一生的劫。
他命中注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