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抬起眼时掌柜眼里波澜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笑着问，“敢问公子这面具从何而来？”
祝子平握着折扇敲了敲掌心，漫不经心地掀开眼睑，“捡的。”
掌柜故作一副爱不释手模样，眸光微闪，“这面具着实不错，小的出十两银子如何？”
一个普通的面具为何能当这么多银钱？
祝子平抬起眼睑，眼底似秋日枯叶落进寒潭一般微微泛起波澜，“您可知这面具是何来历？”
“小的无从知晓。只是这面具十分精致，不知公子可愿割爱？”
他眉头轻蹙，不由心生几分猜疑，随即靠近桌子缓缓倾着身子，眼睛微眯，“祝某不是来典当此物……”
他只是来打探那人的底细，可没有当掉此物的意思。
掌柜打断他，“二十两。”
祝子平心下疑惑更深，随即冷笑了一声，用钱财诱惑他是不了解他祝子平的为人吗？
“在下并不是爱财之……”
“三十两。”
区区三十两……祝子平手中折扇拍在桌子上，“成交。”
“……”掌柜方才明明看见他一脸不屑的表情，“祝公子……”
他挑眉，“你还想反悔不成？”
“……”
祝子平拿到银钱之后走出当铺，嘴里哼着小曲，走到人群里后肩膀突然被撞了一下，他眯了眯眼睛，一摸腰间钱袋已经不见了。
“居然偷到了我身上？”祝子平眨了眨眼睛，不敢置信地嗤笑了一声，而后立马回头扬起下巴喝道，“站住！”
窃贼听了之后立即不要命地跑了起来，他以为那白面书生生得柔弱定追不上自己，没想到一回头正对上祝子平凌厉的眼神，腿一哆嗦差点跌倒在地。
小偷被追赶，于是下意识跑得更快，翻倒了几家的菜篮子，又撞了几个瘦弱的老大爷。
因为他极会绕路，又专往人多的地方跑，害得祝子平追了他整整三条街，最后小偷精疲力尽地躺在地上，而祝子平面色如常，毫无狼狈姿态。
他手执折扇慢慢朝小偷走来，腰间的佩玉穗子晃得那人眼花。
“别追了别追了……”小偷喘着粗气，拱手道，“大爷你就行行好，小人也是不得已啊。若不是有苦衷，谁愿意出来做这行当呢？”
祝子平双手环胸，挑眉嗤笑一声，眼神戏谑又隐隐带着期待，“什么苦衷？说来听听。不要跟我说你家里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稚儿。”
话本子里说烂了的他可不爱听。
原本编好的理由被祝子平提前说了出来，小偷心里慌乱不已，额头上砸下几颗虚汗，“小人/妻儿病重，若不是因为没钱看病也不会做这等偷鸡摸狗之事，小人……小人……”
“什么病？”他拿出折扇一下一下地敲着掌心，“本公子看过几本医书，若是说得不能让本公子满意……”
余下的话没在威胁意味的鼻音里。
小偷立马慌了，立即从怀里拿出钱袋双手奉上，“小人错了小人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就放过我吧……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稚儿，可见不得官啊。”
祝子平漫不经心地解开钱袋，倒出里面几块石头，最后才从最里面拿出一文钱，他一副如获至宝的表情，眼底渗出笑意，“终于拿回来了。”
小偷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指指向他，不可置信地问，“所以……你为了一文钱追了我……整整三条街？”
他点了点头，表情略无辜，“嗯。”
小偷：“……”卒。
祝子平弯下腰，看着面前胸口上下起伏喘不过气的男人，“一文钱不是钱？还能买串糖葫芦吃。”
他走出巷子，将另一个钱袋从怀里拿出来挂在腰间，铜板在空中转了个圈又跌在掌心握紧，随即轻笑了一声，“能骗过我的人还没出生呢。”
祝子平走到街边正好瞧见一个卖糖葫芦的大爷，便递了一文钱买了串红色的糖葫芦，一闻到山楂味口腔里的唾液就分泌了出来，他刚准备下口就瞧见角落里站着一个邋遢的小男孩，原本不准备管，可那双大大的眼睛直直盯着自己手中的糖葫芦，幼童的喉结上下耸动，吞了一口唾液，而后继续紧紧盯着他。
祝子平被盯得下不了口，他心里某处柔软的一角被触动，犹豫半晌蹲下身子将糖葫芦塞到孩子手里。
小男孩这才用懵懂的眼神看向他，他一张脸虽然脏脏的，眼神却十分清澈。祝子平笑着蹲下来揉了揉他的碎发，“你爹娘呢？”
他一听，脸上呆滞了半晌，最后眼里蓄满泪，扁嘴道，“小人是个孤儿。”
祝子平唇角笑容慢慢褪去。
幼童捂住肚子，语无伦次地说，“小人已经三天没吃饭了，能不能……再施舍点饭菜？一点就行，一个包子也行。小人吃一点就能饱……”
他看了眼男孩可怜的模样，便从钱袋里将方才字画当的所有银子全都塞到了幼童手里，“拿着，若是日后有什么困难，便去祝府找我。”
男孩激动地看着他，感激涕零地说，“谢谢恩人，谢谢恩人。”
祝子平叹了口气，他慢慢站起身，走出巷口隐约觉得周围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他低下眼睑，深褐色的眼珠转了转，突然抬起头转身警惕地查看四周，角落里的黑影立即隐藏了起来。祝子平看了又看也没觉察出来，这才打消心里的疑虑。
男人离开后，屋顶的一个人影飞快掠过，最后落在了齐王府内。
暗处的男人摩挲着手中的面具，向来冷静的脸庞此刻摆出难以名状的表情，喉头一哽最后忍不住问，“你是说他为了一文钱追了窃贼三条街？”
“是。”秋凛绷紧唇线，似是在隐藏自己的无语，低下眸子又将之后的事一五一十向主子禀告。
长久的沉默后……
齐王舌尖抵了抵口腔内的软肉，身后跟随殿下多年的方既明忍不住补充，“然后没被窃贼得手，反倒因为一文钱被一个三岁小儿骗走了所有银子？”
耳边似乎还响着祝子平说的那句话——
“能骗过我的人还没出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