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毫不知道自己被骗的祝子平回到祝府,刚走到过厅就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背手站在刻着福字的影壁墙前,他拱手道,“表兄。”
纪汝松转过身,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有事同你商议。”
“走吧。”祝子平撩起唇,上前准备搂住他的脖子,哪知被纪汝松避开了。
祝子平疑惑地看着他,“表哥为何对我这般生分?”
纪汝松咳了咳,喉结上下耸动,甚至再退了一步,低下头掩饰心虚的眸光,“最近染上了风寒,若是过给你就不好了。”
他没有再追问,垂眸道,“原来如此。”
两个人走进后堂楼,纪汝松低声问,“齐王回京的事你可知晓?”
“嗯。”祝子平微敛眼睑,沉声道,“恐怕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太子病入膏肓,圣上恐早有易储的心思,故才将三皇子霍承嗣一直留在京城,以不舍得皇子的名头不让早就封为成王的三皇子去就藩。加上成王生母皇贵妃郑氏独得圣宠又野心勃勃,平日里恐怕没少吹枕头风。
然而根据祖训,太子若是不幸薨逝,皇储之位应当传给先皇后嫡子齐王霍承允。更何况三皇子生母是皇贵妃郑氏,不配有继承皇位的资格,就算皇上同意大臣们也不会同意。霍承嗣若是想当上太子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除掉二皇子霍承允。
此次齐王霍承允回京,据说是因为圣上疑其有反叛之心,借着皇帝寿辰的名义将其从晋城召回,又将他的兵权尽数削去。
如今这架势,恐将有一场夺嫡大战。
“子平,你怎么看?”
祝子平喉结上下滑动,背过身道,“□□撰写的《祖训录》上云,‘凡我子孙,钦承朕命,无作聪明,乱我已成之法,一字不可改易。’成王空有圣宠,却名不正言不顺,齐王殿下在一天他就不可能被立为太子。不过……”
成王自然更懂得这个道理,霍承允造反的流言十有八九是他的手笔。
纪汝松叹了口气,“成王殿下有意拉拢你,后日的宴席你可得小心了。”
如今夺嫡的关键时刻,成王意欲招收门客为自己出谋划策,名冠帝京的祝子平自然成了他的首选对象。
他点头,“表哥放心,子平心里有数。”
纪汝松心里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想要按一按他的肩膀,意识到什么之后又弯起指节缓缓收回。
祝子平似有所感,回头眯眼打量他,“表哥今日奇怪得很,可是风寒太严重了?若不然请个大夫给你瞧瞧。”
纪汝松摇头,“不打紧。”
他仍是觉得奇怪,伸手想要摸上表兄的脉搏,没想到刚碰着他纪汝松就像是被什么烫着似得甩开了。
祝子平讪笑,略带几分心虚开口试探,“你和我都是男人,难道还有授受不亲之礼?”
纪汝松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自然没有。只是我不习惯如此亲密的姿态,让子平见笑了。”
他挑眉,前些阵子差点和自己同床共枕,怎的如今碰个手腕都不习惯了?祝子平握紧折扇,唇角撩了撩,“你我无需见外。”
虽这般说,纪汝松还是一副疏离姿态,甚至最后连他的屋子都没进。
他离开祝府之后,祝子平唤来素枝,“我回来前,表兄可有过奇怪的举动?”
素枝皱眉,仔细回想了一番,“表少爷进府后进过公子您的房间,翻看了您的字画之后退了出来,之后一直站在院中。”
因为纪汝松和他关系密切,所以进出彼此的房间查看字画都是平常的事,素枝便没拦。
祝子平抬脚穿过走廊往屋内走,折扇敲着掌心,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起来。他迈进屋,翻出字画一一查看。
因为拿去当铺当的全是风景画,因而留下来的大多都是男子的画像,甚至包括纪汝松的。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心下有个猜疑的声音从角落里冒出来,让他心神不宁。祝子平安慰自己表兄不可能知道那个隐藏了十几年的秘密,然而那个想法却不停地从心口往上钻,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走到门边关上门,“表兄该不会知晓了那件事吧?”
素枝被这么一提醒也反应过来,“表少爷看这些字画的时候表情很怪异,尤其是这幅。”
她拿出一幅,祝子平一看,恰好是昨夜心血来潮画的那位神秘男子,冷峻的眼神透着一张薄薄的纸漫不经心地瞥过来,上面题字,“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祝子平手颤了一下,他不过是看那男人剑眉星目,高大英俊,才随意作了一幅画当作练习,至于上面的字只是下笔的时候脑海里恰好涌现这句,觉得切合主题罢了。
纪汝松发现他的女儿身了?
素枝眸光闪动,开口安慰着祝子平,不过惊慌失措的表情更像是在安慰自己,“我们瞒过了十几年的事怎么可能被表少爷发现,若是知晓了,恐怕少不了一番质问。公子你别怕。”
祝子平瞥了她一眼,只见素枝双手哆嗦个不停,牙齿打颤似乎置身冰天雪地里,他嘴角抽搐,“我没怕。”
“那就好那就好,绝对不会发现的。”
他看着仍在哆嗦的素枝摇了摇头,“下去吧。”
“是。”
祝子平看了一会儿字画,已经打定主意后日再好好试探纪汝松一番。
赏花宴在长公主府邸上进行,京城贵女与公子哥们隔着一道墙,祝子平见到纪汝松,点头道,“表哥身体可好些了?”
对面的男人垂下眸子咳了咳,“似乎更严重了。”
“……”祝子平看了眼他红润的脸色,挑了挑眉,“表哥这般虚弱还要到这来,真是难为你了。不过今日的场面我还能应付得了,表哥不必担心。”
“陪着你才安心。”
他心里一暖,不再说话。
亭中几位公子吟诗作对,对花品酒,远远地见着祝子平,纷纷举起招他过去,丝毫不记得前几天茶楼里发生的事。
祝子平单手背在身后,直着背脊往亭子里走去。长公主的后花园可真是大得出奇,四月的海棠花和桃花纷纷掉落花瓣,片片粉白飘在空中宛若人间仙境。
祝子平同这些人作了会诗,折扇却是一下一下漫不经心地敲打着石桌,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什么危险的人要来,这种潜在的感觉让他坐立难安。
这么想着,面前突然投下一片阴影,祝子平一看,此人是成王殿下的门客之一,他起身作揖,“赵兄。”
“子平不必客气。”
祝子平莞尔,同他交谈片刻后,赵子晋微敛眼眸,“不若移步到那边,在下有些事想请教请教。”
他心里知道这才是正题,颇为好奇成王殿下会开出什么样的条件,于是跟着赵子晋走到另一边无人的凉亭里。
“祝公子是个聪明人,想必已经猜出在下的意图了吧?”
祝子平微扬下巴,双手背在身后,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
赵子晋看到他的表情知晓自己猜对了,于是接着说,“公子早晚会进翰林院,难道就不想早早寻一位靠山么?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不好错过。”
他没想到这人开始说废话,于是理了理衣摆坐在微凉的石凳上,微微仰起头等待他接下来的话语。
赵子晋以为他不为所动,又不好点明,于是旁敲侧击,“京中的局势想必祝公子看得清清楚楚,若是能做出明智的选择,前途可就是一片光明……”
微醺的风吹过脸庞,柔和的阳光懒洋洋地洒下来,祝子平硬生生听了许久废话,最后终于耗尽了所有的耐心,“祝某会考虑的。”
“留步。”赵子晋唤来小厮,从他手上接过一个锦盒,“还请祝公子一定要好好考虑,这可关乎公子的前途。”
祝子平看了眼手中的东西,随意敷衍道,“一定。”
他点头笑了笑,心想这珍贵的夜明珠怎么也能讨祝公子开心吧。
昨日几个门客聚在一起商议的时候,有人提议送字画,有人提议直接送银子,有人提议送美人,有人提议送珠宝,可最后都被赵子晋否决了。
祝子平是谁,十六岁就考上秀才,文采斐然、品性高雅的风流才子,此等俗物如何能入祝子平的眼?字画祝子平不缺,他随意画一幅拿出去就能值不少银子,至于直接送钱就更是俗不可耐,简直就是直接侮辱这位才子。赵子晋想,这送给祝子平的礼物一定要脱俗、不同寻常,左思右想最后他挑了夜明珠,还是成王殿下珍藏的一颗。
赵子晋听到祝子平说一定会考虑,心里十分舒坦,心想成王殿下的任务他可算完成了一半,他定要让祝子平明白跟着成王殿下日后前途坦荡。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祝子平离开凉亭后悄悄打开了盒子,结果只看到一颗破石头,他怎么看也没看出此物有什么特别之处,不由失望透顶,他还以为成王殿下会送自己一大堆钱财,如果是那样的话,他还能考虑考虑。
祝子平又看了两眼,忍不住想,这成王殿下是不是很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