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子平将锦盒递给家仆,纪汝松走过来,“方才那是成王殿下豢养的门客?”
他点头。
纪汝松压低了声音,双眸凑到他面前,“子平可想好站在那一边了?”
祝子平眉梢微扬,唇角含着笑意,“都不站。”
他抿唇,“你就不怕两边都得罪?”
“即便是得罪也不能插手。”祝子平呼出一口浊气,“否则一个不小心可就是掉脑袋的事。”
前朝夺嫡之时,曾因为立储之事诸多重臣失去性命,而他不过是一介书生,又有几个脑袋能够参与此事?
纪汝松表情略带犹豫,“子平所言有理。”
祝子平长睫微颤,虽心里不安还是走到另一边的凉亭里饮酒。
“我听说薛家小姐也来了。”
他看了眼表兄揶揄的表情,挑眉问,“我还不知表兄对薛小姐如此上心。”
“子平说笑了,我怎会对她上心?”纪汝松抬眼看他,“难道你不想见她一面?”
祝子平恍惚之间想起来,薛家嫡长女薛含薇从小与他有婚约。两个人上一次见面还是十年前,便是连薛含薇长相是美是丑都不知道。
若他是个男人,此时定对自己这位将来的夫人好奇得不得了,恨不得立马能见到她。但祝子平是个女人,对薛含薇躲都躲不及又怎么会主动去见她,更何况两人还未成婚,怎可私下见面?
因而祝子平表现出一副兴致全无的表情,修长白皙的手指握在酒杯上,漫不经心地转动着。
纪汝松不解,试探着问,“子平不满意这门婚事?”
他轻笑了一声,“哪有什么满意不满意,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面前的男人不再多言。
不知是谁搬来了古琴,祝子平忍不住上前翻看,玉石的琴轸透着温润的光泽,放平后拨动琴弦,发出清脆的声音。
好琴。
祝子平坐下弹了首曲子,婉转低沉的声音宛若泉水叮咚从指尖流泻出来。微风轻轻拂过,粉白的花瓣飘到他的白衣上,他不经心地抬起眸子,如画的场景让一旁的人以为自己误入仙境,一时间众人都看痴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其中纪汝松反应最大,他呆滞着目光,耳边动人的琴声仿佛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心里的某个想法愈加笃定。
然而悠扬的琴声戛然而止,祝子平手下的琴弦突然断了一根,发出略微刺耳的短暂的声音,他手停在半空中,眉头慢慢地蹙起,只见古琴上插着一根铁制的弩/箭,他猛然抬起头,只见屋顶上坐着一个男人,他戴着半截面具,分明是那日祝子平当掉的那个。祝子平瞪大眼睛,远远地瞧见他唇角一边撩起,笑容似乎有些恶劣,一个翻身已然没了身影。
“怎么了?”
祝子平瞧着空无一人的屋顶,转过头掩饰道,“无事,只是断了一根琴弦。”
到了晌午,长公主在前厅安排了宴席,京城贵女与官宦之子间隔了一道屏风,其间虽有谈笑声,却也不敢惊扰另一边的客人。
隔着屏风能看见那边人的身影,薛含薇身旁的一个贵女指着屏风,低声说,“那位是祝家公子。”
虽没有明说,薛含薇却一下子明白过来那人是谁,她看了眼模糊的影子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感受,忍不住低声问,“你见过他么?”
“偶然见过一次,祝公子貌比潘安,文采斐然。”她笑着说,“京城中可不少姑娘对祝公子芳心暗许,大家都嫉妒你呢。”
薛含薇往四周一看,发现有不少贵女悄悄地往屏风那边窥探。她脸上晕着红,低下头不再言语。
而这边的祝子平没什么心思顾及另一边,但纪汝松偏偏要提,“薛家小姐在那边,难道你不好奇?”
祝子平用诧异的眼神从头到尾地打量了他一眼,“表哥最近变得好生奇怪,为何要一直提那薛家小姐……莫非……”
纪汝松触及他的眼神,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祝子平却不放过他,“莫非表哥对薛家小姐……”
他剧烈地咳嗽了一声,“子平你多想了,朋友妻不可欺。”
祝子平收回怀疑的眼神,“不是薛家小姐,难道是……”
他?
纪汝松一抬头就撞进祝子平的眼眸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心口钻出来又瞬间被淹没,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耳根浮上可疑的红晕。
他一看表哥这反应,心里一咯噔。
看来表哥是真的知道她的女儿身了,才一直试探薛家小姐的事。
祝子平眼眸微闪,往后坐的时候也没了往常的潇洒。
宴席结束之后,祝子平起身准备走,一个男人突然挡在他的面前,此人看起来孔武有力,却又有几分书生气,“祝公子,在下方既明。”
祝子平脸上展开一个笑,作揖道,“方公子。”
“不知祝公子可有时间同我单独喝一杯?”
通常这种要求都不会被拒绝,然而祝子平却偏偏拒绝了,“祝某有要事在身,不如改日再聚。”
方既明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他脸上神色变幻了一瞬,最后还是摆出一个笑来,“既然如此,那我就不留祝公子了。”
出了长公主的府邸,纪汝松低声说,“那是齐王殿下府上的门客。”
“我知道。表哥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只拒绝了齐王殿下?”他把玩着折扇,低声笑了笑,“齐王殿下找的不是时候,我现在确实有要事在身。”
他只当是借口,没想到是真的,于是疑惑地问,“什么事?”
“去买糖葫芦。”
“……”
纪汝松知晓这个表弟不正经,只得无奈地跟在他身后。祝子平停在老头面前,手指停留在一个个糖葫芦上面,似乎有点下不去手。老头语气很不耐烦,“快挑。”
他置若罔闻,眼神在糖葫芦上打转,似乎在看哪个最大。老头卖糖葫芦那么多年,当真没见过穿着绸缎的公子哥买根糖葫芦还要占他便宜的。
等了好久祝子平才选出一根,纪汝松笑了笑,想从钱袋里拿出铜板给他结账,一摸腰间发现钱袋不见了。
祝子平拿出一文钱递给老板,那老头哼了一声走远了。他噗嗤一声笑出来,回头见纪汝松一脸慌张的样子,疑惑地问,“怎么了?”
“钱袋丢了。”
“看来是被偷了。”他看了一眼,扇子敲打着掌心,“竟然还有人能在我面前偷走东西?真是有趣。”
祝子平环顾四周,没有从任何人脸上瞧出贼人的踪迹。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巷口看见一个幼童递给一个高大的男人钱袋,那男人戴着面具,分明是刚才弄断他琴弦的人。
“原来是个贼?”他喃喃,真是白瞎了一副好皮囊。
纪汝松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表弟跟远处一个人厮打起来,准确来说并不是厮打,而是祝子平出手,对面的男人一直在躲避,看上去那个男人似乎处于下风,实则游刃有余,以退为进。
男人唇角突然展开笑容,不知不觉绕到祝子平身后将他压在冰凉的墙上,嘶哑低沉的声音往他耳朵里钻,“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祝子平想挣开他的桎梏,却怎么也动弹不得,他只能用眼神控诉,“你看上去一表人才,为什么要做可耻的盗贼?”
霍承允挑眉,嘴角往上勾了勾,随即笑容消散在眼底,身子微倾,“我吗?”
“不是你还有谁?”
他嗤笑了一声,“你是说我手上的这个?我帮你讨要回来倒成了我的错?”
“你帮我讨要回来的?”他咽了口唾沫,“那贼呢?”
“走远了。”
祝子平顺着他的眼神看去,他口中走远的是一个幼童,可是看那背影似乎在哪见过。祝子平想了想,这不是那日在当铺门口见到的孩童么?他记得自己同那孩子说过,若有困难便去祝府找他,怎么会做贼?
“你胡说八道,一个幼童怎么会做贼?”
男人清冷的眼神上下打量他,“你都能被骗,幼童怎么不能做贼。”
这话有些没头没尾,但祝子平听完却突然意识到一件重要的事。如果那个孩童是贼,也就是说那天他在当铺门口被这孩子给骗了。好不容易把自己珍藏的字画给当了,结果最后因为一根糖葫芦被骗得一干二净。
他胸口上下起伏,感觉呼吸困难,陷入了长久的哽咽当中……
倒是纪汝松适时走上前去,“多谢齐王殿下。”
“你说什么?”祝子平的声音微颤,“殿……殿下?”
他竟然当街将齐王殿下叫做贼?
祝子平感觉自己脖子上的脑袋不是很好,似乎有些摇摇欲坠。
霍承允长睫微敛,松开他走远了。
“你怎么知道那是齐王?”祝子平问。
“见过。”
“戴面具的样子也见过?”
“嗯。”
祝子平咽了口唾沫,“我突然想见刚才那个方既明了。”
“为何?”
他下意识说,“齐王殿下英俊不凡,实在是……”
话还没说完祝子平意识到不对,赶紧住了口,偏过头的时候发现纪汝松的眼神很怪,联想到他最近奇怪的举动,祝子平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
祝子平找了半天才艰难地找到了并不是非常恰当的词,“特殊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