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绿叶开出花朵。
我猜想昨晚出现的楚烨一定是那样子的。
“啊!”伴随着一声尖叫我从梦中惊醒,大汗淋漓,昨晚的一幕在梦中再现。
“燕来姐,你怎么了?”青菊从外面匆匆跑进来,神色匆匆。
“没事。”我抹了一把汗,“你给我倒碗水来。”
喝了几大口水,才缓过劲来。昨晚发生的一切,那只饿狼,那片幽暗空旷,那个宛若驾着祥云而来的男子,那情那景,不是梦。
那我是怎么回来的?
很久没有动静,我闭上眼睛等待最后的时刻,手心沁出冰冷的汗,这个人像是站在冰冷的海水中,心惊胆战。许久,只听风在耳边呼呼响。睁开眼,落进一双如夜般漆黑的深眸中。
黑色水晶的澄澈,缭绕着意味不明的颜色,瞳孔里有平静,有果断,还有担忧。
“楚烨。”我努力挣扎起一个笑容,但是腿脚一软,我想每晚八点播出的偶像剧里那些女主角一样,眼一闭晕了过去。
昨天是楚烨救了我。
好不容易将脑里德碎片拼凑成一幅完整的画面,楚烨持剑而立,前方一只倒地。
我急急下床,想确认昨晚发生的是一场梦境还是事实。
“燕美人。”刚打开门,只见一群侍卫站在门外,为首的一个上前抱拳,“听闻昨夜饿狼袭击,不知是否属实?”虽然口口声声燕美人,眼里的鄙夷之色显而易见。
是真的,原来,那不是一场落英缤纷的美梦,而是依然沉淀为记忆最美好的画面。
一剑穿心,饿狼倒在草地上,眼睛睁得如铜铃,我不忍心看下去,急忙将头瞥向一旁。几个侍卫动手把饿狼扛起。
“大人。”我叫住将走的侍卫,“大人是如何得知昨晚饿狼一事?”
“禀娘娘,是您的侍女青菊前来通报的。”
青菊,她?
“燕来姐,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吓死我了,我本来去看看菜地,看见不远处躺着什么东西。一看,竟然是只狼、”青菊边说手边晃,有点兴高采烈,也有些劫后余生,她摸了摸胸口,“真是吓死我了,然后我就跑去叫人了。”
听完青菊的讲述,我拢起额间滑下的发,看向远处。
已是夏末了,秋的气息渐渐临近。眼前横生的杂草开始泛黄,如同久置的照片因年代也会洗尽新鲜。不知不觉,就到换季的时候了,
晚上的风不再是带着热气的夏风,而是吹着微凉的秋意。今夜的星光好像也没有之前那般明亮,只有那轮明月,虽不再圆满如银盘,缺了道口子,生出无限惆怅。
推开门,蝉鸣时断时续,声竭力斯。
一缕优雅的笛音夹杂着蝉鸣随风飘来,定睛一看,不远处,那袭黑衣依旧如斯。橙黄的月色清晰的勾勒出飘飞的衣带,如墨的长发,衣服上的金丝边。
“楚烨。”无边的水汽氤氲在他的眼底。我舔了舔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你,昨晚。”
氤氲在眼底的水汽晕染开来,汇成无际的海水,琥珀色的眸子流露出温柔的神色,只是稍转即逝,薄薄的嘴唇吐出两个字,“不用。”
我咽了一口口水,喉咙干痒,“你,这几晚都来过吗?”
他没有说话,拿起笛,一曲忧伤的曲子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很久很久的以后,经过漫长的时间爬过皮肤之后的以后,回头去看,楚烨,你是否会和我一样,听见蜕掉的那层皮肤在无人的月光藻泽轻轻叹息的声音。
笛声戛然而止,瞬间的沉默留低了每个有月亮起风的夜晚。
“你知道关于向阳花的传说吗?”我没有等楚烨回答就自顾在一旁说了起来,忧伤飘散在静穆的时空中。
“克吕提厄是一位海洋女神,她曾是太阳神赫利俄斯的情人,后来,太阳神爱上了波斯公主。克吕提厄怒火中烧,向波斯王告发了。波斯王愤怒将波斯公主活埋了。但是,波斯公主依旧深情爱着太阳神,化作向阳花,每日凝望着太阳神驾驶太阳车东升西落,来生来世,生生世世,永生永世。”漫长的聆听留恋耳廓,风一吹,妖娆散尽便枯萎。
我知道这一瞬的华丽烟火最后只会剩下一片虚无。
“故事很凄美。”楚烨低沉的嗓音柔柔的在耳际响起,仿佛春天温柔划下的休止符。“燕来。”
“其实,我叫燕子。”我急忙打断他的话,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必定是残酷的。那么,就让我自私的再多留恋一会此刻的静谧,“或者,你也可以叫我安妮。”
安妮是我的英文名字,我从未告诉任何人,包括死党安迪。
“楚烨,”他的名字在舌尖滚落,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这样叫他,“你知道向阳花的花语吗?”
他不解地看着我,眉头微挑,如同蹙起的山峰,“花语?”
“嗯,是的,向阳花的花语是,”我低下头,看着脚尖,绣鞋上一朵金灿灿的向阳花绚烂绽放,而我此刻的心情却如同决绝的凤凰花,“是沉迷的爱。”
楚烨会有好的前程,会有为他亮起的烛光,会有丝丝密密缝在衣服上的牵挂,会有烛火下温柔如水的微笑,会有许许多多的孩子,会有一个人陪着他长皱纹生白发慢慢老去。只是,陪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不会是我。
忍将痴心付流年,只盼梦里相见欢。
君未娶,而我已嫁。我明白这个差距,这不是差距,而是断不可能跨过的鸿沟。
“楚将军,你会有个大好前程的。”我看着鞋上开着灿烂的向阳花,突然有种落泪的冲动。
转身,将所有的留念不舍决绝抛在身后,不去看不去想。
欲转身,脚底的空气未跟着打转。
手突然被抓住,温暖的手心,仿佛聚集了夏日里的阳光,“安妮,你愿意跟我走吗?”
那一刻,淙淙流水划过心房,于是,刹那间,全世界的花霹雳帕里绽放。
我回过头,如潭水的深眸漾起阵阵涟漪,谁说古井无波?
我看见那一抹流水中趟过温柔以及最纯粹的爱恋。
“嗯。”我点头,那一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我的倒影。
不管这是什么时代,不管我是弃妃他是大将军,不管明天在哪里,但于我,于他,于爱,有和无可?
“我会想办法带你出去的。”他抱紧我,安定感从心间油然而生。
“咚!”一声沉闷的落地声从身后响起。
16-多情自古伤离别
楚烨一把把我拉至身后,一支竹笛直抵对方咽喉,“谁?”
“青菊?!”我慌忙拦住楚烨,“青菊,你怎么在这?”地下横着一根粗壮的木棍,那是我以防万一放在门口处的。
青菊估计是吓傻了,两眼直愣愣的看着我们,“你,你们。”
“我,我们。”好比像是被原配捉歼在床一样的无地自容羞愧难当。但是,一眨眼,她是思想泥古不化未经过文艺复兴新文化运动的封建受害者,而我是思想开放科技革命的四有新人。“青菊,我们是自愿在一起的。”手紧紧拉住楚烨,“我们也是合法的。”
之前还有些犹豫,不知为何,此时心果断的如同遇见红军私奔逃跑出来的十八岁地主小妾和村口的种田郎。
青菊没有说话,勾着头步步往前。
“她会明白的。”我拉住与跟着她的楚烨,定定的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楚烨,我愿意跟着你,无论天涯海角,任凭沧海换桑田。”
躺进他的怀中,仿佛落入一潭碧清的池水中,浓郁的幸福似海藻一路蜿蜒抵达心间。从此,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填满,全是他的气息味道身影,不离开。
“我,”青菊从早上起来就没有和我说过话没有看我一眼,一直避着我,刚走近一米就逃也般跳开去忙其他事,“青菊,我想和你谈谈。”
“燕来姐,”像是鼓足了勇气,脸通红的,“你什么都不用说了。”
她背过身,语气是一字一顿的坚定,“青菊曾经发过誓,一辈子跟着您。”她转过身,看着我,“青菊这辈子生是您的人,死后也要下地狱服侍您。”
“青菊。”心里暖暖的,某根神经被触动,热流急切想寻找一个突破口,我抱住她,忍下往上翻滚的泪水,“谢谢。”
以前李志曾跟我说结婚后家务事他做我什么都不用做只用吃喝玩乐,可最终他还是在结婚前夕投入别的软香温玉。现在,青菊和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甚至并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教我怎能不感动?
午后的阳光懒懒的洒在凉棚上,天气已没有之前那么炎热,只是午后的太阳依旧那么刺眼。在凉棚四圈洒下的水还未干透,从树叶间投落的光斑,一块光斑一块水渍,仿佛约定好似的,各自为王,谁也不侵犯谁。
青菊正教我作女红,一针一线,密密缝缝。一根线牵引进去织成思念牵挂眷恋爱恋。
“看,怎么样?”我把刚织好的锦带给青菊看。
“这,这是什么啊?”青菊的脸皱的跟多打焉的菊花。
“猴子啊。”我收好锦带。本来想绣个鸳鸯给他的,但是鸳鸯实在是太难绣了,而我只不过是个初学者,而且看过无数古装剧,里面女主角绣好的鸳鸯都会被男主角当成猴子,所以我干脆绣个猴子,一直嘻哈猴。
想着晚上送给他时,心里乐滋滋的,只望太阳快点下山。
月亮,终于在我千呼万唤中半遮面出来了。
山岗上,一袭蓝衣迎风而立,嘴边的横笛暗自响起,散入草丛间落入流萤飘入心间。晚风拂来,伴着笛声,掠过耳廓,别有一番韵味。
笛声缓缓停止,“楚烨。”
“安妮,今晚的你很美。”修长的手指拂过额间,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拿枪吹笛习字留下的印记。
低低笑,女为悦己者容。出门前,我和青菊两人忙了大半个时辰,又是描眉又是涂唇又是贴黄花,这才款款施施然前来。
我从袖中掏出锦带,“送给你的。”翻出锦带正面,指着上面的嘻哈猴,“猜猜这是什么动物。如果猜对的话,有奖!”我特意将有奖两个字着重强调,至于奖品嘛,嘻嘻,那当然是本人香吻一个。
我可是期待这一刻很久了!
他拿起锦带,时而皱着眉头,时而望着我,忽而若有所思道,“鸳鸯,是鸳鸯吧,应该是鸳鸯。”
嘴角开始抽搐,不断地抽搐,“这,这是。”
“不对,有点像我。”他突然欣喜若狂,一瞬又很正经,“虽然本将军知道你一直爱慕本将军,但将本将军之像绣在锦带中,有犯国法,而念你是初犯,就姑且饶你一次吧。”
我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揉着笑痛的肚子,“这是猴子,嘻哈猴。”
“嘻哈猴?”他眉头蹙起,脸色铁青,“你说这是猴子?”
我拼命点头,眼泪水都被笑出来了,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欢畅的笑过。
“安妮,”他突然拥我入怀,“从未见过你如此纯粹的笑。”
他,楚烨是我了惹我笑,才故意这样说的吧。
沉浸在他给的温暖中,脉脉想看,凉风吹来,芳香袭来。手指轻轻抚过狭长的眉眼,滑过如花的脸颊,覆上淡淡的带着些许清甜的双唇。
长长的黑发纠缠在一起,唇齿纠缠在一起,空气也纠缠在一起。
低低对你诉一句我爱你,缠绵不已,缱绻如诗。
“安妮,匈奴又侵犯我乾元边界。”
“你什么时候要走?”我知道,楚烨不只是现在抱着我的楚烨,他还是神勇的大将军,保家卫国的大将军。
他低下头,瞳孔里泛着秋水的依恋温情,“明日就要出发。”
“明天?”我惊起身,“这么快!”
“嗯。”重重的叹气,“等我击退匈奴后,我一定会带你走的。而且,据闻匈奴有一种假死药。”
“假死药?”难道真的有这种东西?
“据闻有,此次出征,我必定会歼灭匈奴大军,并且一定会找到此药。然后,我请求皇上从此镇守漠北,我们从此以后远居漠北,好么?”
“好。”轻轻点下头。
“漠北极寒,虽然生活艰苦,但是那里没有人会认识你的。”他补充道。
我知道,他不知要守卫我,更要守卫他热爱的乾元他热爱的国家他热爱的人民,这些,都是他无法放弃的割舍。
“无论天涯海角,安妮生生世世跟随你。”
第二日,远在冷宫的我都听得见大军出发前整齐划一的熊熊斗志。
楚烨,我等你!
等待的日子是甜蜜的,也是痛苦的。每天看着太阳东升西落,数着指头,听雨打屋檐声,想楚烨现在在干什么,受伤了吗,打赢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但是,我坚信,他会回来的,他会回来带我走的,我们会过上童话里的幸福生活的,会有一大堆孩子的。想着想着,嘴角不由扬起完美的弧度,心不由挽上甜蜜。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日子过得怎么样,人生是否要珍惜。”一高兴,我就喜欢唱歌,于是,甜蜜蜜不由从嘴里冒了出来,“也许认识某一人过着平凡的日子。”
青菊从屋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青瓷碗。
“咚!”碗掉在了地上,碎裂开来。
青菊一脸震惊,看着我的后方,眼神里除了震惊外,还有恐惧。
17-嫣然纵送游龙惊
我顺着青菊的视线转过头去,瞬间的震惊,手指不小心刺破手指,渗出晶莹的血滴。
“上皇,皇。”我将你反应过来,顺势将青菊拉下一同跪下跪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元奕走了过来,坐在凉棚下。
我不敢起来,和青菊彼此交换了个眼神,明白她也不清楚为什么元奕突然回来这里,心里七上八下。
元奕拿起桌上的织品,细细看了起来,“这是何物?”
我一惊,那是我闲儿无聊想楚烨时绣的锦带,上面绣的是楚烨的像,“这是,这是锦带。”
“哦。”元奕拿起锦带对着太阳瞧了起来,光线透过针线的缝隙点点滴滴打在元奕脸上,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触感,“上面绣的是什么?”
我攥紧手中的手帕,手帕上粘糊糊的,手上已经出了一层汗。青菊也在一旁跪着,不敢抬头,身子有些轻微的颤抖。
我咬紧牙,抬起头,正迎上元奕漆黑的双眸,深眸似带笑意,“请皇上恕罪!”我重重叩头,“奴婢绣的是皇上的画像。”幸好还未成形,只能希望能打个马虎眼过去。
“朕的画像?”元奕很有兴趣的认真看了起来。
“是的。奴婢身处冷宫,但一心仍思念陛下,所以将陛下的像绣在锦带上,已解思念之苦。”我再重重叩下头,“奴婢冒犯天子容颜,还请皇上恕罪!”
“起来吧。”元奕扶起我,执手间不经意抬眼,那双深眸似水柔情,嘴角完成一个弧度。他拉起我一起坐下,“刚才你唱的是?”
“回皇上,那是奴婢家乡的歌谣。”我想抽回握紧的手,无奈元奕抓得紧,不敢用力挣扎只得作罢。
“再唱给朕听听。”
“是。”我不知道元奕在玩什么花样,但是我知道,此时此刻,若我有一点差池,性命难保,只得缓缓开口,“······所以我求求你,别让我离开你,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丝丝情意,任时光匆匆流逝,我只在乎你,心肝情愿感染你的气息·····”
一曲毕,元奕闭上眼似乎在思考些什么,刺眼的日光打在他的半边脸上,青色的血管在白皙的皮肤上若隐若现,乌黑的长发束起,熠熠闪光。我不敢用力呼吸,在一旁垂首,看见青菊仍旧跪在那里,手揉着膝盖。
“完了?”元奕仍旧闭着眼睛,薄薄的嘴唇微抿,成一条直线。
我始终不敢忘记他是当今圣上,伴君如伴虎的君主,小心翼翼答道,“是。”
他的手突然覆上,眼睛蓦然睁开,“唱得很好,很动听。”
“谢皇上。”
“你在乎朕么?”元奕突然开口问道,定定的看着我,嘴角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任人猜不透。
一阵风吹过,飘来一阵枯草的气息。田垄那边,种上的白菜已经发芽了,嫩嫩的芽倔强顽强的暴露在秋日的阳光下。当时的芳草萋萋不久就要成衰草连天,几朵闲云飘过遮了强烈的秋日,只不过一瞬,时光已匆匆流过。
我望向元奕,“奴婢当然在乎皇上。”
元奕突然起身,直直的看着我,嘴角那抹虚无的笑意顿时消失,如同被云遮了阳光的地面,我慌忙跪下。
我始终猜不透元奕的表情,不管他是微笑低语还是脸色铁青,我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何种情绪,到底是喜还是怒,也不明白转眼间下一秒他又会怎样。心惊胆战,寒蝉若噤,在他面前,我只能唯唯诺诺。
也许他喜欢欣赏这种表情,也许这是所有帝王的通病,也许他本就是个掩藏自己情绪的高手。
“跟朕回昭阳宫。”他扶起我,眉间的乌云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仿佛漫步云端时看到底下的万丈悬崖。
我心一惊,纷繁的思绪接踵而来,怎么会是这样?楚烨,楚烨怎么办?
“不愿意吗?”他似乎捕捉到我微妙的情绪变动。
我稍稍平复心绪,“臣妾无时无刻不想回到陛下身边去,但是臣妾获罪之身,又有何面目回去。只怕会给陛下惹来非议。”我顿了顿,“臣妾知道陛下挂念臣妾,臣妾就已知足。”
元奕回过头,唇角向下弯,“你是朕的妃子,谁敢说三道四。”语气之凌厉,他毕竟还是九五至尊的皇帝。“明日朕会派人接你回宫。”
昭阳宫内,仿佛一切没有变,仿佛一切都变了。
红木桌,琉璃瓶,青瓷凳,锦绣帐,和我离开之前保持着原样,宛若时光还静静停留在昔日离开的时刻。但是,物是而人非。有些东西,就像术后的风湿病伤口,在下雨天,会隐隐作痛。
“娘娘。”玉蓉从外面扑了进来,慌忙跪下请安。
“起来吧。”我连忙扶起她。昭阳宫内一切没变,多半是玉蓉在这打理的吧。
“奴婢就知道娘娘一定会回来的。”玉蓉激动地上前握住青菊的手,“青菊,你也回来了。”
“嗯,玉蓉姐。”青菊一见玉蓉,眼泪水如滔滔洪水翻滚而下。
“这些天难为你了。”
玉蓉再次跪下,“能为娘娘尽忠是玉蓉的福分。”
“付昭仪到!”门外的太监在灰蒙蒙的天气里拉扯着嗓子。
“妹妹。”付昭仪刚到门前就巧笑嫣然亲热的叫我,“妹妹瘦了。”她急忙扶住我不让我请安,趁势握住我,“妹妹回来就好。”
“燕来多谢姐姐这些日子的照顾。”这个深宫,明争暗斗,我早已厌倦,也不再相信任何人巧笑后的面具。
摘下一张面具又会是另一张面具,层层叠叠,永不尽。我只想在这里安心等楚烨回来,等他带我走,等他带我去大漠远离是是非非。
付昭仪笑若灿花,“妹妹福气真好,妹妹还是第一个被打入冷宫又被接回来的呢。”语气里尽是羡慕。
心里不禁一叹,也是第一个打入冷宫的妃子吧,不动声色的说道,“但也比不上姐姐深受皇上宠爱。”
眼一弯,得意之情溢流于表,她挽起一个笑容,然后悄悄拉我至里间,收回笑容,“妹妹,冯昭仪听到你回宫的消息很是愤怒。妹妹,你可要当心啊!”
“妹妹多谢姐姐提醒。”这个深宫,我已知道,不是我不惹他人,他人就不会来侵犯我的。
虽然皇上降我两级,但是依旧有许多人对恨之入骨,恨不能除之而后快,但是,我只想等楚烨回来。
“冯昭仪到!”门外突然尖细的嗓子响起,仿佛来自地狱的催命符。
18-沙场秋点兵
冯昭仪仍是那副趾高气昂如同她头上的飞仙髻一样目视一切,眼角的余光射来的尽是鄙视,嘴角流露的全是不屑。既然她如此厌恶来这里,为何今日偏偏出现。
“见过昭仪娘娘。”没必要刻意讨好,我略一屈身客套性的问安。
迟迟未听见起身二字,只得继续屈身。
房内的空气沉闷的令人窒息,一向高嗓门的付昭仪此时也是静悄悄的,坐在一旁不答话。早已得知,自从流产后,冯昭仪比以往更得势了,皇帝对她更是有求必应百般呵护只差亲手将皇后的桂冠戴到她头上。
“本宫听皇上说你唱歌很好听,”她终于迟迟开口,“本宫心情不好,你就给本宫唱一段小曲。”
跪在一旁的青菊想发怒,被我制止住,“不知娘娘想听什么曲子?”
“随便来一曲吧。唱得好,本宫有赏;若是唱的不好,”她略一停顿,嘴角弯成一勾狠毒的勾子,“你就一直在这跪着,燕充依。”
“请昭仪娘娘责罚。”她来这只不过是想侮辱我,所以不管我唱得如何,她也必定会找借口责罚,“臣妾靡靡之音难以污了娘娘之耳,臣妾甘愿受罚。”
她似乎有些吃惊,稍微探身,很快嘴角浮出一丝笑意,“怎么,你难道觉得本宫没有资格听你唱小曲?”
“娘娘自是母仪天下。”我抬眼偷看冯昭仪的脸色,继续说道,“但自从小皇子一事来,臣妾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多言欢笑。若是娘娘想惩罚臣妾的话,臣妾愿意每日为小皇子念经祈福。”我使了个眼色个青菊,青菊立即从内室拿出一叠东西。
“娘娘,”我双手呈上,“这是臣妾为小皇子抄的《往生经》。”
她接过,痴痴的看着,思绪仿佛被拉到很远很远之外的彼岸,脸色也缓缓放松柔和。手指轻轻拂过粗糙的纸张,仿佛是在抚摸自己未出生的孩子。眼里微微泛红,但很快隐没在鄙夷高贵之中,“本宫替小皇子谢过燕充依了。”她起身,“既然如此,就罚你跪上一个时辰吧。”
“多谢娘娘开恩。”
艳阳下,冯昭仪前呼后唤迈出一道道门槛,阳光打在丝绸上泛出银一样的光泽,长裙上的牡丹开得极其灿烂耀眼,却又极其寥落,孤单。
“妹妹快起来吧。”付昭仪在一旁欲扶起我。
“多谢姐姐,燕来犯了错,自当受罚。”付昭仪听闻,未再多说一句,只是叹了口气,悠悠地走了。
宫廷的围墙很高,高的都触摸不到外面的天空;围城很深,深得不知何时才能走出这庭院;人很多花很艳,百花开放终有一批凋谢一批绽放生生不绝。
这世上就有这样的铜墙铁壁,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出不去。
蜂蝶花影数不胜数,只是,难抵心头的寂寞。
一场秋雨毫无预兆淅淅沥沥而下,屋外的夹竹桃也逐渐枯萎,夹竹桃花被雨打湿,耷拉在枝头,瓣瓣飘落,终将与污秽的泥土融为一体。
我望着窗外,这些天倒也相安无事,我教育底下的宫人,不许对外滋事不许惹是生非不许冲撞任何人,尤其是冯昭仪。
这几日倒也平安度过,元奕每次来这里,都被我推三阻四,或者说半推半就送到被人的嫔妃宫中。
已经有一个月了,不知道楚烨怎样了,过得好不好。
大漠边,沙场上,夕阳似血,一场战役刚刚拉下帷幕。明日,又会是一场艰苦卓绝的苦战。
帐篷内,明烛旁,楚烨手握一卷地图,意气风发,身边几位副将待命随时等候差遣。
“明日,”楚烨抬眼,眼圈四周有一层淡淡的黑圈,下巴上也冒出青涩的胡茬,“最后一站,拿下北岭。”楚烨的眼里闪烁着明媚的光芒,狭长的双眸恍若天际的明星,自内而外散发的自信感染了身旁几位副将。
“是。”他们相信明日一定能拿下北岭,一定能胜利,一定能凯旋而归。因为,他是楚烨,因为他是战神,因为他百战百胜。
“高副将。”
“末将在。”
“明日你率领一万大军从左翼包围。刘将军。”
“末将在。”
“······”
帐篷外,篝火熊熊,点燃了一方天空。一弯明月静悄悄升上天,徘徊于斗牛之间,夜,一点也不安静,偶尔此起彼伏的低语声,都是难掩不住的欣喜与兴奋。此战,一路胜利,一路直逼北岭,若一路往北,直捅突厥老巢指日可待。
秋风四起,漠北的风冷回溯吹起将军的长发,大漠的风是自由的,但也是冷冷的,比中原的风要冷的厉害。
突厥士兵裹挟着风沙挥舞着长刀咆哮而来,楚烨看准时机,挥旗发令,“杀!”
乾元的士兵得到指令,挥舞着长槊长刀呼喝奔涌。楚烨一马当先,手中的长枪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完美的弧线,锋利的利刃犹如旋风一般杀入敌军之中。霎时,长缨上满是血迹,但是仍止不住楚烨,所到之处,哀声四起,鲜血飞溅。
杀气,血腥,风沙,马蹄声,嘶叫声,兵器声,蠢蠢欲动狰狞的咆哮。
没多久,突厥顶不住乾元士兵的来势汹汹,溃不成军。
此时的楚烨被几个突厥士兵包围,长枪舞起,刀影飞快闪动一口气撂倒几个人,又是闪电般往后提刀斩立,两个突厥士兵如同稻草一样被砍断倒在地上。
“追!”
楚烨纵身上马带领他的士兵,像无处可挡的风,像熊熊燃烧的火焰,像霹雳斩四方的利剑。狂风猛烈地抽打地面,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后的士兵,如一股势不可挡的怒潮,咆哮着杀入突厥阵阵包围中。
密密层层的包围中,楚烨杀了一个又一个突厥士兵,倒下的尸体铺开一条路,模糊的血肉在眼前一个一个倒下,他们的人数在减少。但是,他们在前进。
他们一路冲到北岭城下,北岭城门打开,似是轻而易举取下北岭,又是付出了太多了惨重。
他们需要好哈休息,修整好,直捣突厥老巢。
一队士兵压着一群俘虏从楚烨面前经过。
“将军。”压守的士兵见到楚烨立即停了下来,难掩喜悦之情。
“嗯。”楚烨看着这一群俘虏,“抓来的俘虏?”这批俘虏共十五人,成一行。
“是。回禀将军,末将正把这批俘虏押往关押地。”士兵从来没想过带领他们大战的战神竟然是如此年轻俊朗。
“去吧。”
“是。”
“等一下。”楚烨无意间扫过这批俘虏,眼光停留在其中一名俘虏身上,指着他,“把他带到我帐篷内。”
“是。”虽然不知道将军点名要这名俘虏干什么,但是这名士兵还是很听话的将这名俘虏带到楚烨的帐篷中。
19-角声满天秋色里
楚烨信步走进帐篷,里面的俘虏反手扣住笔直地站着,毫无一点俘虏畏畏缩缩的混帐样,反而有一种王者的霸气。
楚烨示意让其他人离开,走到俘虏面前,稍微一用力便把俘虏下巴上粘贴的大胡子撕扯下来,“阿塔那王子,好久不见。”
“哼。”被绑着的阿塔那王子自从被送进帐篷就已猜到自己的身份多半被识破,“楚将军,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阿塔那把脸别向一边,浑身上下散发着帝王之家应有的不屈之态。
楚烨微微一笑,瞳孔骤然一紧,“你杀我乾元众多士兵扰我边界百姓多年,你说我该如何待你?”边说,手边抚上手中的利剑。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阿塔那索性闭上眼睛,“能死在楚将军你的手里,阿塔那别无怨言。”
狭长的双眼在灯火的摇曳下,一半明媚一半忧伤,“阿塔那王子果然是人中豪杰。”楚烨一直很敬佩阿塔那王子,这位同样年轻同样骁勇善战同样俊朗的突厥王子。如果不是分属于敌对的国家,很有可能,二人会成为朋友。可惜!
月光的投影中,朦胧的月色给沙漠披上一层薄薄的外衣,士兵们都放松了身心,三三两两靠在一起聊着天或者打个瞌困。再过不久,他们就可以衣锦还乡,那时,一定很美。
楚烨松开阿塔那的绳子,阿塔那一惊睁开眼。
“阿塔那王子,我们做比交易如何?”眼角勾上一抹不明所以的笑意,似三月艳阳花开,也似冬日里飘飞的雪花。
阿塔那不明白楚烨的意思,就像不明白战场上楚烨的突袭奇击,“交易?”
“听说突厥王宫有一种不死药,不知可有此事?”
“你要不死药干什么?”阿塔那松松手腕,长期捆绑的手腕上留下一道深深地红印,仿佛嵌在肉里的红绳。
“这就无需阿塔那王子多心。”楚烨收起长剑,缓缓插,入剑鞘,“阿塔那王子只需答应或不答应。”
“哈哈哈。”阿塔那长笑一番,“好,本王答应。”
“我要两颗。”楚烨幽幽开口,挽上一个笑容,竖起两根手指。
阿塔那愣住,两颗!碧蓝色眼睛如深不见底的湖水,涌起一层水雾,随即水雾散开,换之碧蓝的澄净,“好。只是不知楚将军如何完成这笔交易?”
狭长的双眼微微一弯,宛若天边悬挂的弦月,宛若一只狡猾的狐狸,“这就无需阿塔那王子担心,我自有安排。”
昏暗的烛光将楚烨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长的仿佛仿佛用尽这一世也无法走完。这样做是不是错了。
阿塔那是乾元最大的对手,也是突厥下一任的王。放走阿塔那,无疑是放虎归山,下次要擒,恐怕没这么容易。可是,不死药,巨大的诱,惑,如果得不到不死药,那就无法。已经错过了一次,不愿再一次错过。楚烨握紧拳头,复又松开,又握紧。太阳|岤隐隐跳动,楚烨不愿再想下去。
大漠的夜晚比中原的夜要冷得多,彻骨的寒冷慢慢爬上皮肤,篝火快要燃尽,东方的天空显现出鱼肚白。
“不好了。”一个士兵慌慌张张跑进来。
“何事?”楚烨依旧有条不紊穿上盔甲系好绳带。
士兵忙站立好,“报告将军,跑了一个俘虏。”
“跑了一个俘虏而已,何必如此慌慌张张。”楚烨已经穿戴整齐,“大军准备好了吗?”
“已经准备好了。”士兵看着眼前戎装整行的将军,一股敬畏之情油然而生。他知道,只要有这位战神在,什么战役都没有问题,他们一定会取得胜利的。
“出发。”提起长枪,今日这一役,势在必得。
北陵下一城就是突厥的军事重镇,木谷镇。如若能攻下此镇,以后,未来十年,乾元都将不再受突厥威胁,突厥也必定不敢再轻举妄动,边界的百姓将不再受战火之苦。所以,这一站,必须赢。
木古镇,易守难攻,城墙高耸,仿佛没入云端。
黑压压的乾元士兵整装,强大的气势震慑住守城的突厥士兵。
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前还光芒万丈的太阳被乌云挡住,滚滚而来漫天的风沙兵临城下。楚烨骑在枣红色的大马上,如同从天而降的战神。是的,他就是他们心中的战神,不败的神话。
楚烨缓缓抽出长箭,对准目标,银色的箭头闪着攫取的光芒呼啸而过。“噗”的一声,城墙上方树立的旗帜如分成两半的稻草人段落,掉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啊。”守城的突厥士兵倒吸一口凉气,城门如此之高,他竟然能射下竖立的旗帜,如果那箭头对准的是自己,恐怕。
乾元士兵见他们的将军如此神威,不由一阵欢呼,士气高涨。
“攻城!”楚烨挥旗令下。
迎风舞动的大旗上写着三个大字:楚字军,如一团火焰,点燃了每一个士兵战斗的欲望,烧灭了突厥士兵所有的底气。敌人看见这几个字,已经开始颤抖害怕了。
刹那间,铺天盖地的箭雨蔽日而来,夹带着北极风沙的嗖嗖箭声刺穿了一个又一个乾元士兵的胸膛,一片又一片的士兵纷纷倒落在地,一批又一批的士兵踩着前面人的尸骨继续向前。
顿时,枯黄的草地上晕染了一片又一片,开出多多死亡的花朵。
楚烨又是一箭,不过这次对准的目标,不是旗帜,而是城墙上指挥的将领。
“嗖”的一声,守城的将领应声倒下,喷溅而出的血液染红了身旁突厥士兵的双眼。
乾元士兵见突厥守城将领被击落,尽管前方不断有士兵被射倒,但是后面还是有如潮水般汹涌奔往,万丈高的城池又如何,照样能攻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