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江惜月和晓风还是和玉家兄弟同行了。
向来记性好忘性大的江惜月,很快就忘了自己曾对着玉龙吟毫无道理地吼过,一路上听人家讲奇闻异事听得津津有味,最后干脆为了方便起见,从晓风的怀里转移到玉龙吟怀中。
默默跟在后面的晓风和玉剑啸离得虽近,两人之间却好象存在着一种看不见的阻隔,而且气氛有些箭弩拔张的味道。与前面那两人亲密得甚至有些暧昧的情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听着江惜月开心的一个劲咯咯笑,也看着他毫不生分地在玉龙吟怀中展露那张明媚笑颜,晓风无论如何也轻松不下来。他很清楚江惜月对玉龙吟有着明显的好感,而玉龙吟对江惜月的态度更是无法言述的溺爱,不是对兄弟的,也不是对朋友的。总之他们之间就是有种奇异的感觉。那股暗流还有着危险的禁忌成分。
以和江惜月这么多年来的相处,晓风知道他是个表面上温和实质上疏离的人,从来没有见过他对任何人有过这样的信任和亲近,包括对自己。他可以在自己这里撒娇任性、胡搅蛮缠,却从来不流露他的悲伤和寂寞。至今,晓风都没有见过江惜月流泪。他哭,他吵闹,他会为一个陌生人的不幸难过,但他却从来不为自己流泪。晓风知道,那是他不认为有谁能够懂得他的泪。包括和他同床共枕这多年的自己。
当初执意要留在晓风身边,不是为了和父母赌气,也不是为了要报答江惜月的救命之恩,而是年仅十岁的他,曾看见过江惜月眼中寂寞。他对来找自己的父母表示要留下来,想陪在同是懵懂少年的江惜月身边。那时父母问他,要陪多久?要陪到什么时候什么程度。
“直到他不需要为止。”晓风有些早熟,这一点他自己也知道。由于父母从小就流放了他的关系,使他比同龄人更早懂得人间冷暖,也更能透悉人的内心情感。虽然当时他并不知道江惜月在为什么难过,拥有很多宠爱的江家独子为什么还会露出寂寞的悲伤。而就在他与之朝夕相伴的这些年,终于让他隐约觉察到了一些原因。
已经年满二十岁的江惜月,一直在推拒着每年络绎不绝的提亲。问其原因,他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宽容的江家二老也从来不去强迫他,只希望他能够自己找到可心的对象。现在看到江惜月与玉龙吟在一起表露出的快乐,就将晓风一直以来的疑虑更加重了一分。
其实在怀有猜疑的时候,晓风就已经决定,如果江惜月爱的是男人,那么他——慕容晓风愿意做那个能够给江惜月幸福的人。他本来是想等到自己成年后,也能够确定江惜月的心情的时候,再向江惜月表白自己对他的那份心意。但是,现在看来,好象他已经不能等了,因为——已经有情敌出现?!
想到这一点,晓风开始不安。对于一旁絮絮叨叨讲个不停的玉家老二,他根本没心理会。他在心里衡量自己与玉龙吟之间的差距。只是稍稍一比,他就知道自己注定要输。不要说年龄了,自己小江惜月整整五岁,当然年龄可以不成问题,但是江惜月喜欢的类型好象是特别阳刚特别有男子气概的帅哥,而不是和他一样比女人还要漂亮的美男子。也许自己再成长几年也有望变身为玉树临风的帅哥型,可是——关键是情敌已在眼前,不容他再等成长。或许,他还有这些年的情分可敌,但是,若这些年的朝夕相处只让江惜月将自己当作朋友或兄弟,那他就更没胜筹了。
所以,现在最关键的不是在江惜月这里,而是在玉龙吟那里。如果一切只是江惜月单方面的心仪,玉龙吟不会接受一个男人的爱情,那么——他慕容晓风真的舍得让自己最重视最疼惜的人伤心吗?
矛盾重重搅得晓风心绪难宁,不由得长眉紧结。而一旁的玉剑啸因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频频看顾他,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玉剑啸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眼前这位俊俏却冰冷的少年郎皱眉,自己的心里就有如被冰火略过一般,火辣辣的难受,还堵闷得慌。
七天的路程,尚不够江惜月听完玉龙吟的故事,却足够让他保留与玉龙吟亲密无间的温馨记忆。
这一路上,不要说江惜月一直粘在玉龙吟的身边,与他携手共骑,就算是到了客栈打尖休息,他也总是吃完饭就跑去玉龙吟房间里喝茶闲聊,一直要到二更天时,晓风毫不客气地打呵欠丢盹催促,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开。起初他还会拉着晓风一起去串门,到后来就变成晓风在房中挑灯等人了。
住客栈时,一般都是江惜月和晓风一间房,玉龙吟和玉剑啸兄弟两人各住一间,而他们的护卫则各自搭伴换班住在楼下的房间。为此江惜月还很白痴地问起玉龙吟:“你们不是兄弟么,为什么不住一间房?”
玉龙吟给他解释,他们习惯一个人住。江惜月就很是感到羡慕地说:“我以前也习惯一个人住,可是这个家伙来了以后非要和我一起睡,现在换成一个人睡反倒不习惯了。”
玉龙吟倒没有说什么,玉剑啸当时却很有些酸意地说:“看来你们的感情很好哦。”
“那是,晓风从小就很粘我。”忽略掉晓风不满的白眼,江惜月继续得意地说起自己的光荣事迹:“晓风其实是我从河里捡到的,他到我家的时候才十岁呢,那时好可爱哦,不象现在这么冷冰冰的,本来是要送他回家的,他却非要留下来,又哭又闹的也没办法,就只好由着他了。不过我真是很幸运自己能够捡到晓风,人家总笑我喜欢乱捡东西回家,呵呵,家里还有个小弟芬儿也是我从山里捡回来的,捡到他时才这么大点,好可怜哦,不过现在他已经粉可爱粉可爱了,而且还会叫我爸爸了,呵呵……”
最后,晓风和玉剑啸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退场,当然,一个是在忍笑,一个是在忍着不生气,留下那两人继续他们无聊的对话。由于他们的退出,也使得那两人有了更多单独相处的机会。闲聊的地方开始从客栈房间转移到湖边柳阴,当然,闲聊也渐渐被无声的相望或偎依代替。不可能放着江惜月的安全不顾的晓风就在远处观望着。他发现,虽然一开始江惜月和玉龙吟在一起非常开心,常常很没气质地傻笑一通,围绕在他们身边的气息是轻松而惬意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江惜月却好象越来越不开心,话和笑声都少了,更多的是眉宇间的淡淡哀愁,还莫名其妙地叹气。只有玉龙吟从头至尾没有什么变化,仍然是一派温和的微笑,和深沉幽怨的眸光,常常注视着江惜月,有着很多很多无法言述的情绪在里面。因为他的眸光实在太深,晓风也难以猜度他对江惜月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意。
就在抵达杭州城的当天,玉氏兄弟便和江惜月他们分手了。
其实在头一天,大概江惜月就知道了,所以他一直闷闷不乐的样子。晓风因为他还要在自己面前强颜欢笑的样子,窝下了一肚子气,对玉氏兄弟也就越发不满起来。在分手时,甚至孩子气地扭开脸,连再见都没有说一声。
“你这孩子,真是没有礼貌。人家给你说话竟然连头都不转一下。”江惜月叹息着,也不是要怪责晓风地说。
“反正再也不见了,干吗还要说那些没有的客套话。”晓风马上注意到了江惜月徒然黯淡下来的神情。
“是啊,反正再也不见了……”重复着晓风的话,江惜月扬眉一笑,“好吧,就让咱们在京城里大肆玩耍一番吧,也许以后再没有机会来了。”
“你要是想来,我还会陪你来。”晓风着意地看着江惜月,“不管你要去哪里,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
江惜月愣了一下,伸手将晓风略比自己瘦小的身体揽入怀中,“我知道,我知道,只有晓风才对我这么好,我永远都知道。”
“你知道他们是什么身份么?”忍不住,晓风还是问了江惜月。
“龙吟说过,他们是百越的使者。好象是为宋朝送礼来的。”江惜月咬着那片形状完美红润如珠的下唇,微蹇柳眉。显然他也在不满玉龙吟没有完全将他们的真实身份告诉他。他虽然迷糊,也好象天真得有些白痴,但并不表示他就很愚蠢,什么都不知道。
晓风再没有问下去,他其实已经大概猜出玉氏兄弟的身份,在百越国,玉姓本身就代表了王族,就如他的姓氏慕容一样,也代表着一个举足轻重的地位。
他不想说出来,也是希望江惜月能够听玉龙吟亲自告诉他,而玉龙吟之所以还没有对江惜月坦然相告,大概是还有什么顾忌或者是他本身对自己的身份地位并没有怎么看重过。大概,江惜月也是这么想的吧。
而想到另一位姓玉的人,晓风却觉得有些好笑。他怎么看不出,那双比兄长浅淡许多的赫色眼眸里,无法掩藏对兄长的崇拜和嫉妒,还有更加无法掩藏的对自己出身的极度自卑与自傲,他所有不自然的表现和偶尔泄露的慌张都昭示了他将要实施的行动,相信他那位睿智的兄长也早已了然于胸。而玉龙吟所表现出来的豁达和对弟弟的宽容也让晓风对他肃然起敬,纵然是自己的情敌,晓风还是很欣赏他的从容与淡泊。
05
晓风怎么也想不到,就在与玉氏兄弟分手的第二天一大早,玉龙吟就找到了他们下榻的客栈。
很显然,江惜月见到突然登门的玉龙吟,有些慌乱也有些紧张,本来他还赖床不起,要晓风把饭端到床上给他吃,一听玉龙吟来了,连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梳洗。结果在穿鞋时,没有晓风的帮忙,一个趔趄直接摔出门去,好死不死正好落进玉龙吟的怀里。
叠着被子的晓风也替这位邋遢美人感到丢脸,虽然他面对玉龙吟所展现出来的慌乱让自己有些不舒服,但因见到他从昨天起就一露无遗的哀愁在听到玉龙吟的声音后马上消失无踪,还在那张白皙到几近透明的脸上很可疑地飘起了片片绯红,他也只有无奈地告诉自己:只要惜月快乐就好。
“你……弟弟呢?”坐下后,还为自己的狼狈感到难为情的江惜月没话找话,探着头问玉龙吟。
“他是此行的主角,还有很多应酬要对付。”玉龙吟闲淡地笑笑,“我二弟其实很有才干,单是应酬这一方面,他就比我自如得多。”
“我猜是你讨厌应酬才对。”江惜月冲玉龙吟眨眨眼。
“让你看穿了。”玉龙吟仍然自如地微笑着,眼光却一直停驻在江惜月脸上,并且有着不同以往的热度。
“你……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花吗?”觉察到他的视线,江惜月有些不自在地摸摸脸。
“不,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一日不见,就非常想念这张脸了。”玉龙吟丝毫不觉他说出来的话有多震撼,继续以闲淡而平静的口吻说着:“昨日分手后,心里一直觉得空落落的,眼前总是闪现你的样子,你天真的笑容,你紧皱的眉头,连觉也睡不安稳。所以今天一早就出来寻你,这会儿一见到你,才觉得心里塌实了。”
不要说江惜月,就连一向处变不惊,天塌下来眉也不皱的晓风也被这席坦率到可以称为露骨的表白惊得合不拢嘴了。这个男人太危险。出自本能的警觉,当下晓风就想拉了江惜月离开,或者应该赶紧给他洗脑,让他完全不记得这番话。可惜,本能是本能,理智却告诉他,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让晓风更惊讶的是,听了这番话,江惜月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震惊,反而依旧地媚笑着,并回了一句让晓风再次合不拢嘴的话:“我也是,好想你哦。”
晓风开始觉得自己像白痴,这两个人是不是在某个时候已经情定终身而他不知道,否则怎么能说出连一般情侣也难以启齿的肉麻情话。何况,还是先由玉龙吟这样的男人说出来。瞧他脸不红心不跳的镇定自若,好象就跟说了一句“你吃饭了没有”一样。
“我是第一次来杭州城呢,不知道哪里有什么好玩的出处?”
“我来过几次,正好可以做你的向导。”
“真的吗?那太好了。”
“反正我也闲着,不如一起出去吧。”
“要不要等你弟弟也闲下来,大家一起出去才热闹嘛。”
“说得也是,如果没有变数,剑啸他明天应该有时间。”
“那就说定了明天,今天我要好好睡一觉,补足精神。”
“你很爱睡觉哦。”
“是啊是啊,我娘都叫我懒猪呢。”
“其实我也爱睡觉,不过我娘不叫我懒猪。”
“那叫你什么?”
“懒虫。”
“哈哈……”
“呵呵……”
接下来的这番无聊对话,马上就推翻了晓风关于他们已经情定终身的猜疑。也许,这两人都是脑子里缺跟弦的那种。
从他出去叫早饭到进门,还听他们在讨论懒虫与懒猪的区别。然后等他吃完饭在外面已经散步回来,听他们又说起了玉剑啸的八卦。
“真的吗?你弟弟有可能娶到皇帝的妹妹?”
“剑啸好象是有这个意思,听说皇帝的这个妹妹知书答理,也长得很美,对剑啸一见钟情。”
“那他不是要当郡马了吗?好羡慕哦。”
“现在还说不准。”
“我也好想娶个公主呢,这样就不用当官不用做生意了。”
“你不喜欢当官吗?”
“是哦,当官就没得懒觉可以睡了。”
“那倒也是。”
“所以,你帮我介绍介绍,要是你弟弟做了郡马,你的弟妹就可以帮我介绍公主认识了。”
“不过听说皇帝只有这么一个妹妹到了适婚年龄。公主们都还小。”
“没关系,我可以等。”
晓风直翻白眼,现在的皇帝才刚即位不久,顶多二十岁,他的女儿再大也不过五六岁,你等,你等到老了去吧!再说,你比人家老子还大呢,谁要你做驸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