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秦淌了泪，点头。
白良收回笔记本，重新放在膝盖上，道：“队长在翻这一批案子。”
“……她……”
“我估计就要收网了。你放心吧。”
“……”真厉害啊！利秦叹道：“她怎么知道？”
“她不是找你查过人口失踪的案子？”白良道：“驻家主妇被判定自杀，一家之主却连遗体都见不到，她自己家也是这样，还有什么想不到的……”
“我就没想到这一层……”利秦笑得难看，虽然李文凯希望他只捡重点说，可他很有倾诉欲望，这些话他没人可说，好不容易来两个懂的，他便忍不住，慢悠悠的将那些过往娓娓道来：“我父亲和岳父一样，常年不在家。我真的以为我母亲是自杀，她总是一个人在家，家里的一切都是她自己承担，太累了，所以……”
“可我……直到看到36号卷宗，才想到会不会有这个可能性：我的父亲是不是和岳父一样，已经死了都没人知道？”利秦很愧疚，他在五队好几年，知道那个时候，他才头一次想这个问题，道：“我是查岳父的案子，才想到自己家那一双人的。”
“你父亲？”白良随口问了一句，脑子里却出现了那个告发达汝的丁二。
“……”利秦摇头，他没有查到任何蛛丝马迹，可就是因为没有一点痕迹，他才不抱任何希望。
“撞岳父的车是梁西林的，可我只要在八处，就不可能和梁西林接触，也不能继续追查这个案子，所以……我参加国考，进了高检。利用也是相互的，我总得有被人利用的资本，才能去谈条件。”
这一点他们都明白，白良点头，八处并不对外公开，利秦仍旧在八处的话，他就只能以游手好闲的无业身份和梁西林接触，这样的话他确实没有任何成算和利用价值。白良脑子转的飞快，手指上的工作也没有间断过。
“西城拐角那天，是我和梁西林约好的第一次碰头。之所以带着你们一起，是因为我觉得我的筹码重一些，和他谈判的时候会更有利一些。可我没想到，王队居然将计就计，给我来了个请君入瓮，我的算计转眼全都落进她的棋局之中。”
利秦失笑，他想利用这几个人抬高身价，可结果太不尽他意。梁西林跟他说过一句话后再不理他，反而因为这件事，暴露了他和林苗的小心思，害林苗被奶奶嫌恶，不再认她，一度抱走利大大，以防止他们把孩子养偏。而他自己也被林苗误会怀疑……想起那段时间，利秦真是苦不堪言！
关于那一天，王平到底算计了多少，他们三个人都说不清楚。可他们都知道，打从一开始，利秦就没有真正得到过主动权，所有的一切都在王平的掌控之中，都按照她的部署在进行。至于利秦的打算，不过是沧海一粟，转眼就被卷成沫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之后很长时间我都没能再和梁西林说上话，更别提问他那车是怎么回事了！”
白良和李文凯交换了个眼神，这又是一次阴差阳错。可就算那时候利秦跟梁西林搭上话了，估计也只是兜另一个更大的圈子。
“那你们是怎么……”
“我坐在书房焦急，想起一些细节。”利秦说得有点多，干咳了两声，李文凯探身把床头的水杯递给他，喂他喝了几口，又放回去。利秦才接着说：“她进过书房，夹层里的照片突然放在外面，奶奶抱走孩子、不认林苗……这是我的错，可奶奶怎么知道林苗藏起了卷宗里的证据？”
“……什么照片？”
“林苗在岳父怀里哭着要奶奶抱的照片，她说那是唯一一张合影，也是奶奶和岳父唯一的照片，所以即便那张照片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哭脸，她也装在相框里。”
原来如此！李文凯点头，特殊人群不留照，就像特殊人群不留履历一样。他也不会不带妆照相，而姜泩和陈虎从小就被训练不填履历，这是一样的。
“耳后方家？”白良一心二用，注意力却在那句只有一张哭脸上，那说明另外两个人都没有露脸，而利秦说知道林淼和姜汝的联系。
“嗯！”就是这些细枝末节，让他找到梁西林的。利秦意外的看着一击即中的人，他头一次发现这两个人居然如此精明，这么聪明，王平说的对，他们其实是很好的搭档，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算谁漏了什么，另一个立刻就补充过来了，堪称完美。
“但这话不是我父亲说的。”利秦解释道：“我十几岁的时候，有一次暑假，我父亲带我去夏令营，我在那里听说的。”
“！”去夏令营听说方家？白良蹙眉，什么夏令营？他看李文凯，后者摇头。
也对，李文凯十几岁的时候已经参军了，不可能去什么夏令营，而白良十几岁的时候遭了那一场祸害，也不可能去什么夏令营，可她……白良猛然想起每年暑假队长都因为出国旅游不能陪他，然后就不见踪影，可她从来没有带回来过一张照片！
“什么夏令营？”
第133章 x-15-20（19）
“什么夏令营？”
“就是……”利秦不明白为什么会有此一问，夏令营不就是夏令营嘛！他道：“和所有的夏令营一样，汇集了全国各地的年轻人，又文又武的集中学习训练。我跟不上他们的进度，也不太喜欢那里的人，没过几天就求我父亲就带我回家了。”
“……”跟不上……白良想了想，这确实是一个理由，问道：“他们怎么说方家？”
“我都准备走了，却看到另一个场地里一群人在打一个，说什么‘叛变就是叛变，方家的姑奶奶再厉害她也是叛徒！’‘怪不得双胞胎只留一个，根上就不及你姑奶奶！’类似这样的话。”利秦学了两句，又道：“他们打他，揪他的耳朵，我怕他们发现我，也来打我，赶紧跑了。”
“……”跑了……这个结局让白良无语凝噎。可这个夏令营……总感觉很熟悉。李文凯摇头，眉心也纠结在一起，他也觉得熟悉，但是一时间想不到在哪里听说过这样的夏令营。
“那张照片，加上奶奶给的嫁妆书柜上的标记，然后我想起我一直以为只是玩笑的话。而奶奶确实是个很不一般的老人，我就大胆猜测，假如奶奶就是方家的那个了不起的叛徒姑奶奶。这样的话岳父可能也有个双胞胎兄弟，这么一想，顺藤摸瓜，我就站到梁西林面前了。”
“……”居然让他蒙上了！白良不晓得是不是该说他运气太好，人品大爆发！补充道：“可是这个信号错了。”
“是的，梁西林也对我说，错了。”利秦叹，“我也知道错了。可是能怎么办呢？岳父的案子，父亲的事，母亲的自杀，还有怎么就错了？既然错了，对的又在哪里？我们合计了一下，这些一点我们都不知道，也都决定将错就错，该弄清楚的总不能一直糊涂着。”
“……”白良明白了，将错就错是两个人各怀目的的妥协，当时的情况他们也确实只能先那样了。又问：“你想过你父亲的身份吗？”
“……”利秦默了，他没想到白良会这么直白的问如此犀利的问题，犀利到他一时间不敢和他对视。好半晌才道：“想过，可他说导游就是经常出差。我和母亲都无力反驳。”
“怀疑过但是没有证据。”白良默默的敲了这句话，并且放大了字符，以示注意，然后又在旁边加了个大大的问号，以提醒自己别忘了这里还有一个疑问。做完这些事，他继续发问：“江城发生了什么事？你是怎么受伤的？”
“其实我没有查到关于陈虎的任何事情，但是……我在当年的录影档案中找到了一个影子。”
“那是什么？”
“红色的东风本田，车牌号0921，丁耀对它做了些什么，我就跑偏了，”说到这里，利秦的脸略红，分明要查陈虎，他却跟着丁耀跑了，他是该羞见父老的，何况面前这两个人原来都是他的手下。
“丁耀发现我在查他，布了个局偷袭我，我不是对手。”
“丁二的车。”白良补充了一句，看向李文凯。
“丁耀找你麻烦只是因为你查到他下手害丁二？”李文凯收到白良给的讯号，接替了问话的工作，颔首道：“可他骗李明伟，说你查到陈虎。而你骗梁西林……”
“……”互相利用的关系，骗一下怎么了！利秦干瞪眼，想起林苗说过李文凯在梁西林身边卧底做保镖的事，只当他是保镖太久，所以忠心习惯了，解释道：“我只说我被丁耀盯上了，需要支援。”
“你想过那个夏令营是怎么回事吗？”
“……能是怎么回事……”利秦幽幽一句，这件事他从来没有放在心上，即便想到奶奶可能是那位方家的姑奶奶，也没有想过和夏令营有什么关系！然而现在，利秦想到李文凯问这话的原因，也是一诧，后知后觉道：“难道是……选拔？”为了留下可用之人的一次选拔。方家，奶奶，王平……他恍然明白他错过了什么！
李文凯见他想明白，挑高眉头，这模样看上去特别欠揍，可利秦揍不了他，原来就打不过，现在更是想都别想。
“你是怎么进八处的？”
“……”利秦的脸微红了，道：“我父亲写了封推荐信，没想到真的收我了！可我知道我和你们不一样，你是特种部队回来的，他的爷爷是位老将军，小敏的父亲是正部级干部……而我的父亲只是一个导游。我只能努力再努力，才有机会出头……”
“……”那又如何？你不还是凭着一封推荐信进了八处，还做了队长。李文凯只看着他，不说话。
“是了，队长说过，我们都是吃祖上福德的人……”他终于想明白这一点，既然如此，他努力和不努力其实作用不大，也没什么好自卑的，其实将军之后也好，导游的儿子也罢，在八处都是一样，只要腰板儿够硬气，全部都能各跩各的。
“那我父亲究竟是……”父亲究竟是什么人？和奶奶和队长她们是一样的人吗？是那个夏令营选□□的人才能加入的精英中的精英吗？
“……”李文凯摇头，他几乎可以确定他们是一样的人，是一个队伍里的人，那个队伍也是小将军，是和林派不同路的小将军，可他不能说出口，因为他没有证据。
“我也不知道。反正肯定不只是个导游这么简单，否则他不敢也不会写这封推荐信。”李文凯点到即止，转而又问：“关于陈虎，你怎么看？”
“林苗已经跟我说过，陈虎才是奶奶的亲人。可这个人我没有接触过，不好评价……”
“想到什么就直说，现在这些是咱们哥儿几个瞎掰，不记录的。”李文凯示意白良很忙，没空记录这些瞎话。
“呵……你们现在这么好了！”利秦笑了，白良确实很忙，自从他坐下来，除了给他看那张图片以外，他的手指头就没有停过，太厉害了！而李文凯会和他在这里瞎掰，也只是因为白良暂时走不开，也没空开口跟他说话，他才来填补这个空缺打岔的。
一边打岔，他还一边假装漫不经心偷看白良。
“陈虎被绑架的这个案子里，有一点我始终没想明白。”利秦唤回李文凯的注意力，道：“他怎么就毫发无损的回来了？被绑架的人，他却既没有半分伤害，也没有一点心理阴影什么的……”
“我说？”李文凯问白良，后者没理他，他咧嘴笑，对利秦道：“因为绑他的人是他妈妈的手下，他只是个诱饵，所以那些人不仅不伤他，还好吃好喝的供着，生怕有一点怠慢。”
“……”这个妈还真是……利秦有些一言难尽，反应了一下，陈虎的妈才是奶奶的亲孙女，他更不方便做任何评价了。
“至于陈虎这个饵要钓的大鱼嘛……是陈虎的心上人。”
“……”利秦想了想其中的狗血关系，顿时觉得天雷滚滚，八卦道：“是谁？”
“你嘴里这个姑奶奶的双胞兄弟的孙女，华中方家，方木。”
“！”
“没错，姜泩，也就是林梅吃飞醋，酸到自家妹妹身上了。而她被人利用，导致方木家和你家一样。”
“？”
“队长就是从这个案子着手，解决这一场连环灭门案的。下手人招供了六家，所以队长手上这一沓卷宗暂时是六家。”
“！”连环灭门案，他的父亲，王平，奶奶的兄弟，这些人说明了什么，利秦脑中电光石火，快得他险些抓不住要领，连环灭门可能是有针对人群、有组织、有纪律、有名单的报复行为！
他猛得一冲就要坐起来，可他哪里坐得起来！
林苗带着饭回来刚推开病房门，就看到利秦急冲冲的，心里一紧赶紧跑过去给他顺气，想着他可能是躺不住了，摇起病床的床头，让他能舒服点，这才去给那两个没吃饭的分饭。
“那我……”他能做些什么，该做些什么呢！
李文凯端着饭菜，深深吸了一气，赞道：“人就是应该吃饭！至于你，你就好好养伤，别想这件事了……”
灭门之仇交给她去报吗？
利秦不甘。可他确实躺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