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泽一路狂奔,跌跌撞撞不知碰了多少人,他也顾不上一个个地道歉,向那人弯下腰便转身离开,将细碎的谩骂声置于脑后。
不一会儿,便到了医馆。
“请问段恒在哪儿?”苍泽的声音有些颤动,胸口起伏着,双手紧握成拳,青筋爆起。
“楼上左边第一间厢房。”前台的少年头也没抬,依旧算着他的陈年老帐。
“谢谢。”苍泽两步并作一步,上了楼,全然没有以往的矜贵模样。
苍泽站在门口,却没有了刚刚的匆促,他有些挣扎犹豫,放在门上的手始终没有敲开门的勇气。
这时,微若游丝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苍泽…你进来吧。”
苍泽轻轻推开了门,垂下了头。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段恒却笑了起来:“你声音这么大,我耳朵又没受伤。”却似乎牵动了伤口,面无血色,笑意逐渐褪去。
知他是在自嘲,苍泽的心比揪着还疼。
“对不起。”苍泽的鼻音有些重了。
“你道什么歉?”段恒好笑。
“如果我去送你,你就不会…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苍泽头垂地更低,指甲抠入肉里,他也丝毫没有反应。
明明,就答应过自己,要保护好你。
苍泽在内心一遍一遍谴责自己。
段恒被他气笑了“难不成你还能一人撂倒所有劫匪?再说了,你能送我一路上京吗?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傻。”
苍泽站的有些远,段恒拍拍床沿,苍泽知趣地坐在床上,心里有些怪异,却也不知从何说起。
两人就这样沉默许久。
半晌,段恒小心翼翼地用左手撑着床起身。
坐在一旁的苍泽惊呼起来“你起来干嘛!”
“当然是回家了。”段恒一脸无所谓道。
“你的伤还没养好,现在回家做甚。”苍泽想把他按下去,可是又怕碰了他的伤口。
“在这又能改变什么。废人终究是废人。”段恒自嘲的笑笑,眼里却是黯淡。
“就算你右手受伤了,不还有左手吗?我看你平常有时也会拿左手写字的,勤加锻炼一定可以像右手一样灵活的。”苍泽看着段恒如此自暴自弃,心中更是说不出的滋味,像是有人拿锥子,一下一下地扎。
“你不知道吗?从古至今,用左手写字的人都被视为不祥之人,是永远不可以入仕的。”段恒叹了口气,“所以他们才会只将我的右手打断。”
“他们?”苍泽意识到了段恒话中有话。
“先离开这吧。”段恒没有回答。
苍泽点点头,扶着他,一步一步,小心之至。
*
到段恒家时,已是黄昏时分。
碎金般的暮光洋洋洒洒地铺在段恒身上,更添落寞。
他像是被老天玩弄似的丢在荒郊野岭的金子,不屈不挠闪烁着自己的光芒,却无人可见。
段恒拿出一坛酒,自顾自的喝着,一碗接着一碗,像是初见的那晚。
苍泽实在看不下去了,按下他的手。
“别喝了。”
段恒尚未用惯的左手颤抖着,碗从手心里滑下。幸好离台面很近,稳稳当当落在了台上。
苍泽立马松开了手。
段恒像是没听到他说的,重新拿起酒坛。
“你别自暴自弃了,一切都会有转机的。”苍泽苦口婆心地劝,自责又深了一分。
“转机?我已经过了白日做梦的年纪了。”段恒自嘲地笑,“难不成还指望有神仙能治好我的手?”
苍泽看着他越来越黯淡的眸光,只能转移话题。
“你说的他们是谁?我来替你教训他们,给你讨回公道。”
段恒持碗的左手显然一顿,然后一口饮尽,丝毫不顾液滴从他的脖颈流下。
“不管是谁,都是我”段恒停下,盯着苍泽的的眼睛“和你,惹不起的人。”
语罢,又自顾自地喝起了酒。
“那你的雄心壮志呢?难道只是说说而已吗?”苍泽为他的不争而愤怒。
现在的段恒跌进了尘埃里,失了往日的光芒,被颓丧笼罩着。
“是我太天真了。蚍蜉终究是蚍蜉,想要与盘根错杂的树林对抗不过是痴人说梦。”段恒拿起另一个碗,灌满,递到苍泽面前。
“我不喝酒。”苍泽神情冷淡,眼前的段恒很陌生,让他控制不住的烦躁,不禁想一拳将段恒打醒。
“你在生我的气。”段恒笑了,并没有收回伸出的手“我只是屈服了,人总是要学会屈服的,不是吗?总好过最后一无所剩,空自悲哀。”
段恒持碗的左手在颤抖,扎伤了苍泽的眼睛。
“我屈服,因为我害怕失去更多。你是我唯一的朋友,苍泽,我不想失去你。”段恒倔强地伸着手,苍泽的心又是一阵剧痛。
苍泽赌气似地接过,一饮而尽。
然后,便如同第一次喝酒那般,倒头睡去。
第二天,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刺眼的阳光照得本就酸涩难忍的双眼生疼,他又认命地闭上。
他下意识地摸摸头顶,一如平常,“还好,还好。”他在心中默念。
等宿醉后的头痛消失,也逐渐习惯了日光的照射,他缓缓睁开眼。
桌上已被收拾地干干净净,徒留一封信在正中央,突兀之极。
苍泽感觉有些不对劲,将信拿起,信封上是再熟悉不过的字体“苍泽亲启”。
后知后觉的苍泽发现,四周已无丝毫段恒的影子。
他捏着信,在屋里徒然地寻找。
“段恒,段恒,你出来,段恒。”
回答苍泽的是令人绝望的寂静。
找遍段恒常去的书铺,茶馆,发疯似的遇人便问,苍泽终于接受了事实。
段恒离开了。
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