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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弑母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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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子辛是赵姨娘的次子,长祝子平一岁,虽平日里顽劣了些,但还没见过他如此失态模样,祝子平见他喘着粗气,又追问道,“欢儿是谁?”

    “蒋家嫡女蒋觅欢。”

    蒋觅欢?祝子平眉头紧蹙,她能出什么事?

    祝子辛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说明。原来是蒋家主母被发现毒死在厢房里,嫡女蒋觅欢成了唯一的嫌疑犯,东厂已经派人将蒋觅欢抓进牢狱中。

    “你闲心都已经操到别人家里了?”

    “她是被冤枉的。”祝子辛抓住他的衣袖,“欢儿怎么可能杀害自己的生母?”

    祝子平皱眉,“这话你跟东厂那几个阉人说,跟我说有何用?”

    微凉的风敲打着窗户,祝子平问,“父亲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一旁的小厮弯腰道,“小的不知。”

    主子都不知道,做奴才的又怎么知道。

    祝子平抬起手撑着耳后,嫩凉的衣袖滑下来,露出一截藕臂。

    天色慢慢地暗下来,霞光在天际上铺开,由浅到深地慢慢晕染。突然下了雨,微凉的雨丝飘洒着,敲打树叶发出蚕食的沙沙声。

    霍承允站在窗前,屋内准备好的茶点早就已经凉了,预计会来的客人到现在都没有踪迹。

    下人弯腰走上前,“殿下,要重新准备吗?”

    “撤了吧。”

    如火的夕阳悄悄流成一条血河,在冷雨的冲刷下终于黯淡下来,然而人们脚下的血永远不会被清洗干净。

    没过两天,东厂已将蒋觅欢一案案卷交与刑部。弑母之罪有违人伦,刑部郎中不得不谨慎,然而东厂的案卷漏洞百出,刑部再次调查之后却发现凶手另有其人。

    通过对蒋府上小厮丫鬟的审问以及其他证据,原来是蒋府上的孙姨娘和其庶女相互勾结,想通过杀害主母陷害嫡女这样一箭双雕的法子来抬高自己的地位。

    刑部见证据确凿,便推翻了东厂得出的结论,没想到这件事惊动了皇上,当晚皇上下了圣旨,命令刑部重新审查,就算是严刑拷打蒋觅欢也要逼问出来。

    暮色四合时,祝府上下灯火通明。祝家老爷和三个儿子坐在书内,门紧紧关着。

    祝子辛跪下来,眼里含着泪,“父亲大人,求你救救蒋家小姐吧。”

    祝天成皱着眉头,单手拍在桌子上,瓷杯“砰”地一声抖了抖,“像什么样子?”

    嫡子祝子平和长子祝子生端正地坐着,脸上的表情颇有些袖手旁观的意思。

    祝子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吼道,“大哥、弟弟,欢儿没有杀人!你们怎么能无动于衷!”

    “这件事轮不到我们管。”祝子平眼底几分不忍,面上却十分冷漠。

    祝子辛瞪大眼睛,呆滞地看着他,声音颤抖着问,“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你一口一个欢儿叫得亲切,我问你,你和那蒋觅欢可有婚约?”

    祝子辛低下头,“没有……”

    蒋觅欢的未婚夫另有其人。

    祝子平凌厉的眼神仿佛一柄匕首刺穿他,“既然没有,为何要管她的事?你可别忘了那是东厂……”

    “东厂又怎么了?人不是欢儿杀的!难道他们能颠倒黑白吗?”祝子辛伸长了脖颈恶狠狠地问。

    “东厂……”祝子平看着他,眼底结着一层冰,吐出来的话语显得是那么无情,“就是可以颠倒黑白啊。”

    祝子辛眼眶含着泪,“只是几个阉驴,难道还能比得过父亲这个刑部右侍郎?只要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告诉皇上,证明欢儿不是杀人凶手不就好了吗?为什么不管她?为什么?欢儿做错了什么?”

    “兄长怎么这般天真?”祝子平揉了揉眉心,末了低眸看他,“在你眼里那只是几个太监,连男人都算不上。可在皇上眼里,那就是他的亲信。”

    祝子平敲击着桌子,厉声问,“他们代表着皇上!难道你要跟皇上对着干吗?你要推翻皇上已经认可的东西?”

    他深知,若是在位者是位明君,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可龙椅上坐的那位,显而易见算不上什么明君。当今圣上宠信宦官,任由他们在京城里行凶作恶,刑部照抄东厂提交案卷的结论甚至已经成了潜在的规则。

    谁能凌驾于皇权之上?若是真的凌驾于皇权之上,又跟造反有什么区别?

    祝子辛一时跌倒在地,“这件事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吗?”

    他冷冷说道,“若是蒋觅欢招认自己杀人,反倒不会牵扯更多无辜的人。”

    “你怎么如此恶毒!”祝子辛再次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她没有杀人要怎么招认?”

    祝子平倾身看他,“皇上已经下旨重新审查,对蒋觅欢严刑拷打,难道你还不懂什么意思?”

    他颤着唇,“屈打成招?”

    光想到蒋觅欢在东厂受的苦,他的心就像是被浑身冰冷的蟒蛇狠狠缠绕住一样。

    祝子平敛眸,“正是如此。皇上心里跟明镜似得,他看到证据又怎能不知蒋觅欢是被冤枉的?可是他对这个结果不满意。不管过程如何,最后的结果一定是蒋觅欢错了,如果蒋觅欢错了,那么那些证人也就错了,最后你猜会死多少人?”

    书房一下子陷入沉静。

    过了好一会儿,一直没说话的祝子生疑惑地问,“皇上为什么会这么关心一个小案件?”

    祝子平微微思索,将其中曲折都想了清楚,“蒋家嫡女蒋觅欢和孙家嫡次子定了亲,孙家老爷是二皇子党,许是平日里为齐王殿下说过几句话,皇上怀疑他们相互勾结,而那蒋家和孙家一般无二,大概是皇上想借此打压齐王殿下的势力。”

    祝子辛眸光黯淡,整个人呆愣地坐在冰凉的地上。这其中有太多的弯弯绕绕,可又跟欢儿有什么关系呢?她为什么要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祝子平忧虑不已,“父亲大人,皇上让刑部重审这个案子,您应当考虑一下东厂那边的意见。”

    祝天成放在桌子上的手慢慢握紧,爆出几根青筋。

    祝子平其实没说完,他私心是想让父亲照着皇上的意思做,即使那样会违背良心。因为做与不做,蒋家小姐的结局不会改变,父亲的结局却是不同。

    无谓的牺牲有什么意义?

    京城连着几天阴雨,祝子平走到挂着白绫的蒋府前,门大大地敞开,一群带着刀的锦衣卫四处搜查,穿着白衣的奴仆都害怕地躲在一旁。

    远远地能听见院内的水缸被砸破,奴仆被推倒,混乱的声音和外面的窃窃私语混合在一起四处蔓延。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锦衣卫走到前厅,刚想走后面一位女子拽住了他们,素净的面容如同雨后冲洗过轻颤的梨花。

    祝子平眉头紧皱,心下道,不好。

    女子面容憔悴,弱柳扶风,喘了几口气才艰难地说,“大人,姐姐她是冤枉的,草民可以作证。”

    锦衣卫千户看了眼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证人,厉声问,“你是谁?”

    “草民是蒋家夫人的嫡亲女儿,蒋觅欢的嫡亲妹妹——蒋迎欢。”

    那人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朝后面挥了挥手,“一并带走。”

    祝子平阻止不及,只能微微闭上眼又睁开。因为这个证人,这件案子的结论会更加清晰,可悲剧的是,恐怕要添上一条新的人命了。

    他咬着牙,心里对龙椅上那位的仇视又加深了一分,连带着看齐王也不顺眼。

    祝子平走出人群,心里还在牵挂着那件事,他希望那个昏君不会为了制造冤案继续杀人,这样低着头继续走着,突然视线里涌入一片玄色的衣袍。

    祝子平抬头看见半截黑色面具,下意识闭上眼睛。他背过身装作看不见,原以为这样能蒙混过关,哪成想后面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呦,这不是祝公子吗?”

    这么大嗓门想装作听不见都难,祝子平回头看死死盯着霍承允身旁的方既明,想象中自己的拳头放在那人的下巴上为所欲为,脸上却摆出灿烂的笑容,“齐王殿下。”

    霍承允长睫轻颤,“祝公子那日可叫我好等。”

    “王爷说笑了,草民怎么会是那种为了一根糖葫芦就斤斤计较去齐王府索要的人呢。”

    方既明咳了咳,为了糖葫芦追了贼人三条街和为了一根糖葫芦去齐王府索要分明后面这件事更容易发生吧。

    齐王挑了挑眉,随即敛下眼睑笑了笑,“自然不是。”

    祝子平看了他半晌,“王爷,草民斗胆问您一个问题。”

    “问。”

    “您为何总戴着半截面具?”

    一旁的方既明答道,“殿下相貌出众,自然是靠这面具来掩人耳目。”

    祝子平扬起眉梢,唇角含笑,“殿下多虑了,戴着这个面具更引人醒目。”

    回头率简直百分之两百。

    霍承允:“……”所以是在说他蠢?

    “草民有事先行告辞。”祝子平作揖,走出两步突然回过头,折扇在掌心敲了敲,“还望王爷下次不要再行鸡鸣狗盗之事,那串糖葫芦草民就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