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天成叹了一口气,“进去再说吧。”
祝子平焦急地拽着父亲的衣袖,“蒋觅欢不是畏罪自杀了吗?这个案子应该就这么结案了,父亲您怎么还是被黜免了?”
“这个案子怎么结?蒋觅欢弑母?”
触及父亲质问的眼神,祝子平感到了羞愧,却还是说,“难道这不是最好的结果吗?不用您为难就可以结案,也不会波及其他的人。”
“子平,做人要对得起自己。”
他叹了一口气,拂开祝子平的手走了进去。
祝子平弯了弯指节,他望着父亲的身影一点点消失不知为何鼻腔有点酸。
三法司会审结束,皇上勃然大怒,命刑部重新审查,推翻东厂结论的几个官员全都被黜免。正如祝子平预料的那样,那天大理寺右丞、刑部左侍郎等人都称病没去,因此躲过了一劫。原本可以草草结案,可是父亲大人和几位到场的官员偏生倔强,实事求是地得出蒋觅欢不是凶手的结论。
这是什么年月?说实话要被砍头的年月。
风波终于结束,祝子平担心的后果也终于一一发生,他反倒是放下了胸口一块沉重的石头。可没想到没过两天又传来蒋迎欢用三尺白绫吊死在闺房里的消息。
祝子平知晓会发生这样的事,可知道的时候还是心口一紧,祝子辛的反应更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蒋迎欢是蒋觅欢的嫡亲妹妹的原因,他跪在院子里嚎啕大哭。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一场雨,将他的哭声彻底掩盖住。没人听得见冤屈,没人听得见别人的悲伤。
祝子平满心都是父亲的话,他烦恼害怕的时候除了吃东西还喜欢画画,便拿出了笔墨试图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素枝进来的时候屋内铺满了字画,“公子,已经子时了,您快上榻歇息吧。”
他揉了揉眉心,没有休息的心思,便蹲下身子整理字画,一幅幅卷好放在一起。又翻了翻以前的字画,突然觉得不太对劲,“是不是少了两幅?”
“是吗?哪两幅?”
祝子平叹了口气,“记不清。”
“奴婢帮您收好,免得被下人顺走了。”
又过了半月,海棠花谢了个干干净净,祝子平刚走到茶楼就听见几人议论纷纷,“先前不是说京城第一才子么?现在什么都不是了吧。”
剩余几人哄笑开,“当然不是了,除了虚名那祝子平还有什么?如今还风流得起来吗?”
这茶楼还真是嚼舌根的地方啊。
祝子平充耳不闻,只坐在窗边喝茶。他偏头看向楼下,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怎么如今不争了?”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可是因为别人的议论就将一整个茶楼的人都吓走的人。
祝子平心烦得很,“我怕又要赔银子。”
霍承允嗤笑了一声,“你随意打,本王帮你赔钱就是。”
“能直接给钱吗?”
他挑眉,“什么?”
“王爷你能把银两直接给我吗?”祝子平眨巴眨巴眼睛。
齐王殿下被他逗笑了,“不能。”
“……”
祝子平玩够了刚准备回府,就瞧见楼梯那走上来两个人。前面的是成王殿下,祝子平挑了挑眉,心想这位爷又带哪位来“玩”了?
他偏着头想瞧见成王殿下身后是谁,没想到一张熟悉的脸涌入眼眸中。
“祝子辛?”
这就不好玩了。
祝子平咽了口唾沫,幸好这两个人没去雅间,只是坐在桌前喝茶,他这才松了口气。
那边成王殿下扬起下巴,“皇兄,您怎么带了个女人来喝茶?”
茶楼里是闲散王爷的来处,故而诸位才子见怪不怪,也就没有行礼。
齐王偏了偏头,“上一个说他是女人的人被虫子吓个半死,不过皇弟应该不怕吧。”
“当然不怕了,本王一个大男人怎么会怕虫……”话还没说完成王被脚下一个蜈蚣吓得手足无措,“啊啊啊快来人啊,来人……”
祝子平摇了摇头。
旁边刚刚说过祝子平坏话的几个人动作非常一致地咽了口唾沫,而后将银钱放在桌子上逃一般地离开了。
祝子平眯眼,“下次还是带条毒蛇过来吧,这样也不用赔店家银钱了。”
此话一出,剩余那部分没被虫子吓走的人也赶紧付账走人了。
茶楼又空了。
霍承允端起茶杯凑到唇边,“看来下次喝茶得带上你。”
“为何?”
“僻静。”
祝子平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过掌柜似乎不太高兴,他弯着腰想了半天还是挪着步子走过来,弯腰作揖道,“王爷,祝公子。”
祝子平点了点头,只见掌柜拿着算盘十分为难地说,“祝公子您日后来,我不要您钱了。”
他皱眉,折扇放在桌子上质疑道,“还有这等好事?”
“只要您不再把我这店里的客人都赶走,我一定不收你钱。”
“……”
霍承允忍不住低声笑了,他将腰间的钱袋解下来放在桌子上,“这些够吗?”
掌柜连忙点头,“够了够了。”
祝子平眼睛发红,他眼睁睁地看着钱袋被掌柜拿走,忍不住趴在桌子上低声问,“王爷,下次这种钱还是给我好不好?”
他修长的指节敲了敲桌子,“恐怕不行。”
“……”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霍承允突然说,“明日宫中宴席,本王会带上你。”
他漆黑的眼眸里泄出几分不一样的情绪,让祝子平感到陌生。
“遵命。”
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衣袖下的手指把玩着折扇,想问的问题全都缠绕在舌尖,绕了几圈却又尽数吞了下去。
茶楼上突然来了一个小厮,他径直走到祝子平面前递给他一封信便下了楼。
祝子平心生不解,他慢慢将信纸展开——
“祝郎,明日辰时在茶楼见一面。”
他不知道为什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尤其是看到祝郎这个字眼的时候。
“这是什么?”
霍承允挑眉,“你约了哪位情郎?”
他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我喜欢女人!”
“是吗?”他慢条斯理地继续喝着茶。
祝子平恨不得将目光变成匕首狠狠戳到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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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觉得古怪,第二天辰时祝子平还是来到了茶楼。
店小二将他引到最里面的雅间,祝子平走进去,只见里面坐着一位貌美的姑娘,那姑娘见他来了,慌忙站起身行礼,目光都有些不敢往他身上放。
祝子平悄悄地将她打量了遍,俯首问道,“敢问姑娘是……”
“奴家名唤薛含薇。”
他瞪大眼睛,这不是他那位定过亲的未来妻子吗?从前没有机会见面,现在一看原来生的如此模样,小家碧玉惹人疼爱。
祝子平坐了下来,“姑娘找我所为何事?你我尚未成婚,私底下见面难免不合礼数。”
“奴家知道,但如今是有紧急的事要对祝郎说,否则也不会贸然将你约出来。”
他听到薛郎两个字太阳穴跳了跳,但面上却装作无事模样,“什么紧急的事?”
“家父想要解除你我之间的婚约。”
祝子平脸上怔愣半晌,随即抑制住嘴角上翘的弧度,“那真是太遗憾了。”
他心里组织着措辞,肯定不能表现得太开心了,否则薛姑娘会感到难过,所以祝子平又开口,“祝某听闻薛姑娘知书达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是祝某没有福气娶你,希望薛姑娘日后能找个好人家。”
薛含薇沉默了,她低着头眼眶泛红。
祝子平继续说,“是祝某配不上薛姑娘。”
“奴家不想退亲,不若再劝劝父亲吧。”
“……啊?”
祝子平彻底呆住了,他没想到这件事情会是如此诡异的走向。
“要不我们私奔?”
眼见面前这位薛家小姐说的话越来越惊悚,祝子平瞪大眼睛往后靠了靠,脸上还不得不保持笑容。
“祝郎不愿意?”
他尽力收敛着自己脸上泄露的苦涩,心里快速分析刚刚说的话有哪些不妥之处,最后抬起头,“祝某对姑娘并没什么感情,怎么可能会为了姑娘私奔?”
薛含薇呆愣着望着他,眼睫上还挂着泪珠。
“祝某将来是考状元进翰林院的人,虽然现在家道中落,父亲官职被罢黜,但日后定会飞黄腾达,薛小姐可配不上我。”
女人一脸受伤地看着他,祝子平知道自己成功了,嘴角悄悄勾了勾。
哪成想薛含薇用一双水灵的眼睛望着他,“奴家知晓祝郎你是故意说这些好赶奴家走的,奴家……”
“……”不是,真的不是。
“祝郎,你的良苦用心奴家都知晓,只恨奴家是薛家人。”
“……”知晓一下他想退亲的心思吧。
薛含薇又说,“祝郎,我们私奔吧。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祝子平觉得这姑娘年纪轻轻的可能看多了话本子脑子不太好。
祝子平想着自己可能又说错话了,于是搜刮了一下词语继续说,“薛姑娘还是另择佳偶,祝某无论如何不会放弃祝家跟你私奔。若你真的喜欢我,那就找户好人家嫁了吧。”
说完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薛含薇看着他的背影,眼眶里又蓄满了泪水。
既然这是他的要求,她又怎么能不答应呢。
祝子平擦了擦自己脸上虚假的眼泪,刚回到祝府就掩饰不住自己撩起的嘴角,素枝纳闷地问,“公子你怎么了?”
“薛家要退亲。”
“这也太落井下石了吧,一听说老爷被罢免了要退亲。”素枝撇嘴,“公子您可是京城里的名人,两个王爷争着拉拢你,竟然还被小小的薛家给嫌弃了。他们薛家也不想想,当初结亲的时候原本就是他们高攀了我们。”
祝子平见她愤愤不平的样子不免觉得好笑。
素枝又说,“这样也好,既然他们薛家退了亲,将来公子你得了功名,他们薛家也休想沾到一点光。公子您这样的人,便是公主喜欢也不稀奇。”
他拿出扇子狠狠地敲素枝的头,“又开始说胡话了。”
祝子平心情很好,一偏身瞧见了祝子辛,想到他跟成王殿下在一起,他觉得自己必须要提醒一下这位兄长。
“二兄!”
祝子辛走得很快,似乎是有意装作听不见的样子。
祝子平只好使了个轻功飞到祝子辛面前一把拽住他,“离成王远点。”
“为什么要离成王远点?你不也离齐王那么近么?咱们兄弟俩各为其主,谁也别管谁。”
祝子平不好把成王的事明说,于是结结巴巴说不出来话。
祝子辛白了他一眼,拽开他的手准备继续走,祝子平在他身后喊了一句,“成王殿下不是什么好人。”
他背过身,“难道你就是什么好人了吗?”
祝子平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愣是“我”了半天说不出后面的话。
其实仔细想想,那天的事祝子平认为自己也是有责任的。他去送了饭菜,东厂的人找到了栽赃的对象因而对蒋觅欢痛下杀手。
只是祝子辛不知道,如果那天先来的是他自己,那么蒋觅欢就是死在了他手里。
素枝叹了一口气,“别理他了,你们俩是亲兄弟他也不信你啊。”
“说的好像你信我似的……”
“唉!奴婢是真的信你,永远站在公子这边。”
祝子平点点头,突然笑了一声,“那如果我要克扣你月钱呢?”
“主子,奴婢觉得侍奉夫人更开心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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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天薛家上门退了亲,听闻祝家公子备受打击,整日饮酒活在睡梦中。一时间无数闺阁女子为之心碎。
然而真实情况是祝子平慵懒地坐在桌子前和霍承允饮酒,齐王殿下见祝子平傻笑,便问道,“有什么事值得你开心成这样?”
“薛家要退亲。”祝子平不假思索地说。
气氛突然凝固住了,霍承允手顿了顿,随即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喝酒,只是最后忍不住问了句,“原来你真的是……”
“住嘴!”